云岫的声音不高,但玄寂听来,却不容拒绝。
“京城那里……你敢不敢陪我一起,去闯一闯?”
风停了,夜静了。
门外,墨尘的身体僵住,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玄寂的脸上一明一暗,眉心紧锁。
玄寂看着云岫,她的眼睛在灯火下很亮,里面是一种平等的邀请,带着些许诱惑。
玄寂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就是背叛了信了二十多年的佛法,舍弃这身僧袍。点了这个头,他就是普渡寺的罪人。天下信徒会骂他是伪君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被欲望捆绑的疯子。
然而,玄寂的脑中,却闪过另一幅画面——云岫离开自己,独自走入京城,和萧彻、皇后那些政敌周旋。她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紧,再也顾不上犹豫。
去他的佛法。什么清规戒律,他都不要了。
这世上要是没了她,自己守着这身皮囊和满寺经文,又有什么意思?
玄寂慢慢抬起手,用那只刚被她的血治好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我陪你。”
门外,墨尘身子剧烈的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的握成了拳,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
做出决定后,两人立刻开始行动。
第二天清晨,在玄寂的安排下,他们三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通往普渡寺的山道上,刚好和一队奉命搜山的戒律堂僧人撞上。
“玄寂……住持?”为首的武僧看到玄寂,又看到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女子和面生的黑衣男子,一时间愣住了,忘了行礼。
“阿弥陀佛。”玄寂又恢复了那副高僧的样子,单手合十,神情淡漠,“贫僧已寻得妖女云岫,并查明降魔舍利开裂一事另有内情。兹事体大,需即刻带她回京面呈圣上,彻查真相。尔等不必再搜,速回寺中禀明澄明长老,就说贫僧不日即归。”
那武僧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玄寂,又看看他身后被墨尘看管住的云岫,脑子里一片混乱。住持找到了妖女,不押回寺里审问,反而要带她去面圣?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僧人忍不住开口:“可是住持,澄明长老有令,要将妖女就地……”
“放肆!”为首的武僧脸色一变,猛的回头低声喝止,“住持在此,何人敢不敬!”
他不敢多问。玄寂的威望很高,此刻他既然现身,便还是普渡寺名正言顺的住持。
“是,弟子遵命!”武僧连忙合十行礼,带着满肚子疑惑,领着人匆匆下山报信去了。
三人不再躲藏,直接沿着山道走向山下的官道。
墨尘走在最后,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男女,胸口有些发闷。他看不懂玄寂在做什么,只觉得主子和这个和尚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新的默契。他看到玄寂走路时,袖子偶尔会不经意的碰到云岫的手,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
京城。
一辆青布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僻静的巷弄,停在一座宅邸后门。
车厢里一片寂静。云岫靠窗坐着,撩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不清神色。玄寂端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一动不动,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墨尘则坐在车夫的位置,身子挺得笔直。
终于,马车停稳。
“主子,到了。”墨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里是墨尘早就给云岫准备好的秘密据点之一,闹中取静,还有几条暗道通往城里各处。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他们的大本营。
走进宅院,内部布置简单,处处透着一股实用感,却没什么人气。墨尘已经提前备好了换洗的衣物、食物和药材。
“主子,热水已经备好。这位……大师的房间在东厢,与您隔着一个庭院。属下就在您隔壁的耳房,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墨尘躬身禀报,每个安排都很周到,却又故意的拉开了云岫和玄寂的距离。
“有劳。”云岫点了点头。
墨尘安顿好一切,便对着云岫和玄寂各行了一礼,随即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这是他们回到京城的第一晚。
屋内的烛火静静的燃烧着,映着云岫和玄寂相对而坐的身影。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玄寂先开了口,平静的问她的下一步计划。
云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第一步,自然是把京城的水搅浑。皇后和太子经营多年,想扳倒他们不能硬碰硬。”
“盐引、兵权、官声……这些都是他们的命门。”云岫眼里闪着冷静的光,“我要一点一点的,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都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玄寂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云岫说完,他才定定的看着她,开口说道:
“好。”
只有一个字。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
“但我有一个规矩。”
云岫抬起眼,看向他。
“从今以后,”玄寂的目光灼热,好像要把她的魂烙上印记,“你出谋划策,我做你的刀。你的计谋,就是我行动的方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但刀要知道脑在想什么。你所有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瞒着我。”
云岫心里猛的一跳。
他这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掌控她?放弃了囚禁她的身体,转而要禁锢她的思想?他要她对他完全透明。
这比枷锁更可怕,也更诱人。因为这意味着,她也能得到他全部的力量。
云岫缓缓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也有些遇到对手的兴奋。
“好啊。”她轻声应道。
她放下茶杯,主动朝他凑近,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那么,我的刀,”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口吻轻声问,“我的第一个计划,是让那位厌世的长公主,嫁给守着北疆的木头将军。你觉得这个计划,有意思吗?”
她看着玄寂因为自己的靠近而绷紧的身体,和他瞬间变暗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玄寂,你以为立下了规矩,却不知道,从你同意做我的刀开始,刀柄就已经交到了我手上。
而一把刀,再锋利,也只能听主人的话。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