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入手很沉。
大红的帖子上,“太子大婚”四个烫金字在烛光下反着光,有点刺眼。
云岫坐在桌后,用一把修眉的小银刀刮着请帖。
“滋——滋——”
刀刃刮过纸面。
金粉掉下来,混进桌上的剩茶里,成了一滩泥水。
“萧彻疯了。”裴昭坐在轮椅上,胸前的绷带还渗着血。他推开旁边的凳子,指着那张刮花了的请帖:“你是长公主,他是个废人。这请帖指名道姓让你去观礼,就是摆了鸿门宴。”
云岫吹掉指尖的金粉,头也没抬:“鸿门宴?是催命符。”
她手里的刀还在刮,那个“喜”字已经被刮得稀烂,露出下面的白纸。
“北燕的使臣昨晚进了东宫。”裴昭压低声音,“探子回报,他们带了两车东西,没走正门,走的角门。而且那个领头的王子,腰上挂的东西不对劲。”
“什么东西?”
“骨头。”裴昭比划了一下,“人骨头磨的法器,专门克制中原龙脉。”
云岫的动作停了。
小银刀“噌”的一声插进桌面,刀尖进去了一大半。
“没钱养兵,就卖国。”云岫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萧彻把大雍的脸都丢尽了。”
“墨尘。”
角落里的影子动了一下。
云岫开口道:“传令给云记所有掌柜。从现在起,断了东宫的所有供货。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片草纸都不许送进去。”
“他不是要摆酒吗?”云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让他连杯酒都端不起来。”
“诺。”墨尘的身影消失了。
裴昭还是不放心,手抓着轮椅扶手,青筋都冒了出来:“别去。这就是个坑,他在东宫埋了火药,就等你跳。”
“我不去,朝堂上那些人就会倒向他。”云岫转过身,红裙扫过地面,“他们会说我这个摄政王怕了废太子,怕了北燕。到时萧彻借兵逼宫,我们就真没活路了。”
“再说,”她拔出桌上的银刀,对着烛火照了照,“人家大喜的日子,不去送终,多不礼貌。”
“送终这种事,贫僧在行。”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带着檀香的冷风卷了出来。
玄寂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脱了月白僧衣,换了件深红的袈裟,颜色像干透了的血。
尤其扎眼的是他的头发。
一头白发披在肩上,只用一根红绳松垮的系着。那张本该慈悲的脸,在白发下,看着有些妖。
他手里的佛珠不见了,换成了一块磨刀石。
“嚓。”
戒刀在石头上划过,溅出火星。
“大师……”裴昭看着玄寂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毛,“出家人不杀生。”
玄寂停下手里的动作,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按。
一粒血珠冒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的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卷走了血腥味。
“今日不念经。”玄寂半红半黑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请帖,“只念往生咒。”
云岫走过去,抓起他的手,把他指尖没舔干净的血渍擦在自己袖子上。
“那就去。”云岫松开他的手,“换衣服。”
……
云记的裁缝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尺子。
“公主,这吉服……一般得绣三个月……”
“不要吉服。”云岫站在镜子前,拆掉头上的首饰,只留下一根黑木簪,“做方便动手的衣服。袖口要窄,腰身要紧,方便拔刀。”
“颜色呢?”
“红。”云岫伸出手,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鸽子血那种红,溅上血也看不出来。”
裁缝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云岫和玄寂两人。
玄寂坐在榻上,正把一个个瓷瓶往怀里塞。
瓶子上写着金创药,止血散,还有一颗回魂丹。
“别装了。”云岫走过去,把他怀里的瓶子都掏出来,扔到一边,“真动起手来,这些东西救不了命。”
她从袖口暗袋里取出一个黑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药丸散发着一股腥甜味。
“三尸脑神丹的改良版。”云岫把药丸递到玄寂嘴边,“吃了能强行提气一个时辰,就算经脉断了也能打。但药效一过,你会疼得要命。”
玄寂没犹豫,低头就着她的手把药丸吞了下去。
“甜的。”
他说。
云岫的手指在他唇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开始涂指甲。
她往指甲上涂的,是用剧毒鹤顶红凝成的膏。
“如果打不过,”云岫一边涂一边说,语气很随意,“我就用这根指甲,挠花那个北燕王子的脸。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玄寂看着她涂得鲜红的指甲,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会。”
他的手很凉。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你。”玄寂的声音很轻,“佛祖拦着,我就把佛像砸了。”
……
天黑透了。
东宫方向却是灯火通明,一路挂着的红灯笼,把半个京城都照得泛红,看着有点诡异。
长公主府门口,停着一辆黑马车。
云岫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红衣,高领遮住脖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杀气。
玄寂站在车旁,深红袈裟在夜风里响动。他手里那串木佛珠不见了,换成了一串白色的骨珠。
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用死人的指骨磨成的。
云岫踩着脚凳上车,动作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站在石狮子旁的裴昭。
裴昭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裴昭。”
“属下在。”
“看着时辰。”云岫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子时一过,我们没出来……”
她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东宫。
“就把那里烧了。”
裴昭握着火把的手紧了紧:“要是……主子您还在里面呢?”
云岫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看着有点吓人。
“那就连我一起烧。”
“别让我的尸体落在北燕人手里,我嫌脏。”
裴昭咬着牙,眼眶通红,重重的点了下头:“诺。”
云岫钻进车厢,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颗夜明珠发着微光。
玄寂坐在对面,闭着眼,手指正拨动着那串骨珠。
“咔哒、咔哒。”
骨珠碰撞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慌。
“你挺狠的。”玄寂忽然开口。
“想活命,就得比鬼还恶。”云岫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怎么,圣僧后悔上我这条贼船了?”
玄寂睁开了眼。
夜明珠的光照进他的瞳孔。
左眼是佛光的金,右眼是妖异的红。
“你要是回不来,”
玄寂停下拨弄骨珠的手,指尖掐进一颗骨珠的孔洞里。
“这京城,也没必要在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