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搓着腿,从一块肉渣上飞开。
云岫抬手,长剑出鞘。
三个木箱应声裂开,腐臭味一下散开了。
裴昭扭过头,扶着船舱的墙壁干呕起来。
木箱里塞了不少尸体。
这批货,是在江面上被换掉的。
天外天在告诉她,江南水路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
玄寂左手掌心包着的纱布渗出黑血,皮肉下的魔眼跳动,像要撑破皮肤钻出来。
画舫轻轻的晃了一下,水手们的号子声停了。
扬州码头到了。
云岫收剑回鞘,踩着木板走上甲板。
岸边铺了三里长的红地毯,两排衣着光鲜的商人正点头哈腰的等着。
领头的是个胖子,满手戴着金戒指,他就是江南商会的会长,钱满仓。
“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千秋无期。”
乌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抬头看。
云岫走下跳板,绣花鞋稳稳的踩在红毯上。
“钱会长排场不小。”
钱满仓连忙磕头:“殿下能来江南,是我们的福气。小人已经在狮子楼备好了酒宴,给殿下接风洗尘。”
胖子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动作看着恭敬,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轻视。
一个从京城来的公主,到了他的地盘,是龙也得盘着。
云岫没急着发作,她的红莲水师还在路上,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带路。”
狮子楼三楼的包厢布置的气派,桌上摆满了满桌子的好菜,十几个扬州的富商分列两旁站着。
云岫在主位坐下,戴着银色面具的玄寂站在她身后。
一个丫鬟端上来两个白瓷盅。
“殿下,这是我们扬州的名菜。”钱满仓一脸谄媚的揭开盖子。
一盅浓汤散发出腥甜的气味,另一盅里泡着个灰白色的脑子。
船舱里的尸臭和这汤里的腥气混在一起,直冲云岫的鼻子。
她端起了那个瓷盅。
钱满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周围的商人也都纷纷端起了酒杯。
哐当!
云岫手腕一翻,瓷盅连着里面的东西,劈头盖脸的砸在了钱满仓的胖脸上。
瓷片碎裂,滚烫的汤汁溅的到处都是。
钱满仓捂着脸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了下去。
紧接着,云岫一脚踹翻了桌子,汤水混着脑花洒了一地。
“我嫌脏。”
云岫抽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指,然后把帕子扔在了钱满仓的头上。
十几个富商吓的连连后退,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吭声。
“长公主,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好心好意设宴……”
“从今天起,云记在扬州开分号。”
云岫打断了钱满仓的话,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看着这群人。
“从盐铁到丝绸米粮,云记所有的货,一律只卖市价一半。”
四周安静的能听见心跳声。
半价出售,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一个粮商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柱子滑坐在了地上。
这价格战要是打起来,不出半个月,他们手里的存货就全成了废纸,到时候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这女人是要命。
云岫转身就走。
“记住了,从今天起,江南的规矩,姓云。”
走出狮子楼,天已经黑了。
玄寂突然停下脚步,左手掌心的血渗的更厉害了。他闷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晃。
“底下。”玄寂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扬州城底下,埋的死人比京城那场大火烧的还多。”
云岫换上一身夜行衣,两人避开巡逻的官差,穿过东街,直接摸到了城西的贫民窟。
巷子里全是泥泞,空气中混杂着屎尿的恶臭。
一个瘦的脱形的人躺在屋檐下,皮肤发黑,肚子却像皮球一样鼓的老高。
前面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泥水里,正对着火堆不停的磕头。
火堆前站着一个黑袍人,袍子上绣着一只正在滴血的眼睛。
这是天外天的分支,圣教。
“神赐甘霖,百病全消。奉献血肉,直达极乐。”
黑袍人高举双手大喊,底下的百姓也跟着喊,神情扭曲,眼神却一片空洞。
一个瘦弱的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上前。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衣服虽然破旧,但洗的很干净,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糖。
妇人把女孩推到黑袍人面前。
“求圣使赐下神药,我家男人快不行了。”妇人一边说一边用力的磕头,额头撞在石子上,渗出血来。
黑袍人拿出一包红色的粉末。
“把供品献给神。”
两个壮汉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女孩的胳膊。
女孩没有哭,只是死死的握着手里那块糖。
壮汉抓着她,作势要把她往火堆里扔。
就在此时,一条黑鞭从半空中甩出,卷住了女孩的腰,用力一拽,女孩便落进了云岫怀里。她顺势一脚,踩灭了溅过来的火星。
长鞭在地上抽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黑袍人被吓的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人?敢来捣乱圣教的祭祀大典!”
跪着的几百个百姓全都转过头,死死的盯着云岫,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抢走了献给神的供品!”
“烧死她!不能让神明发怒!”
几百个人从泥水里爬起来,抓起手边的石头和木棍,嘶吼的朝着云岫冲过来。
云岫护着身后的女孩,握着长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帮人已经没救了。
云岫知道,她只要一拔剑,眼前就是十几条人命。她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了北燕的死士,却实在对这群难民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女孩突然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要换药救我爹!”
女孩张开嘴,狠狠的一口咬在了云岫的手腕上。
牙齿瞬间咬穿了衣服,刺进了肉里。
云岫身体一僵,手腕传来一阵刺痛,手指下意识的松了些力道。
女孩趁机挣脱,跑回了妇人身边。
那妇人却抬手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死!”
云岫看着手腕上的血珠滴进泥水里。她大老远跑来救人,这些人却一门心思想着去死。
一块石头呼啸着朝着云岫后脑勺砸来。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稳稳的接住石头,五指发力,石头顿时碎成了粉末。
玄寂把云岫拉到自己身后,他拍出一掌,没动用内力,只用了一股气劲,最前面的一排百姓顿时被推倒在地,人群瞬间乱成一团,互相踩踏。
“走。”
玄寂拉起云岫的左手,两人纵身跳上了屋顶。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云岫停在瓦片上,看着底下的空地。
那两个壮汉重新架起人。
云岫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我连个孩子都救不了。”
玄寂站在她旁边,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人只能救想活的,救不了求死的。”他握住云岫受伤的手腕,用手指擦掉上面的血迹,“他们甘愿当圣教的祭品,你救不了。”
他看着底下的火光。
“在这种地方心软,就是自己找死。先救能救的,救不了的,就全杀了,推平重来。”
云岫心想,这话也只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说得出口。
她甩掉手上的血迹,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飞掠而去。
“回客栈找裴昭,我今晚就要端了那几家的粮仓。”
红莲卫包下的小院里一片死寂。
守门的两个护卫倒在花坛边,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显然是一招毙命。
云岫一脚踹开天字号房的门,房间里空无一人,桌椅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
裴昭不见了。
凭他的身手,就算武功废了一半,也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的被人带走。
云岫走到桌前,看到桌面上插着一把黑色的飞刀,刀尖下钉着一张纸。
纸上是用血画的扬州城地图,血迹还没干透。
地图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用血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红楼。
玄寂走上前,拔下飞刀,在刀刃上轻轻的捻了一下。
“是裴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