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层。”她说,“现在。”
邱明确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走廊,示意她先走。
两人穿过c层货舱边缘时,那股腐熟味更浓了。
应急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每次暗下去时,安之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邱明确走在她身后半步。
不是并排,是略靠后。那个位置,既能挡住来自后方的偷袭,又能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扶住她。
安之注意到了。
以人设的缜密性来说,他甚至比温玉和柯知否更强。
d层的楼梯口堵着一扇铁栅门,门上新漆着一行红字: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1949.2.13”
七十多年的警告,还像刚写上去一样新鲜。
邱明确伸手推了推。门没锁,铁栅吱呀一声开了,门轴里掉下几缕暗红色的锈屑。
风从门后涌出来。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钻进骨缝里的阴寒。
d层是丝瓦尼号直播背景故事里,1949年曾经的舱室。
虽然开放,但危险系数极高。
安之攥紧口袋里的王后碎片,迈步进去。
d层比上面几层都暗。
应急灯坏了三分之二,走廊深处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光束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铁板。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腐熟味。
“林嫣的舱室在d-17。”邱明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走廊最深处。”
安之没说话。
她盯着脚下的铁板,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不是因为害怕惊动什么。
是因为那些铁板的缝隙里,正往外渗东西。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很慢,一滴一滴,像有人从下面往上挤。
邱明确也看见了。
他上前半步,把安之挡在身侧,深蓝眼睛扫过那些缝隙,瞳孔微缩。
“别碰。”他说。
安之本来也不会碰。
两人绕过那些液体,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舱室门一扇扇掠过,门牌号从d-01递减到d-09。每扇门都紧闭着,门缝里没有任何光亮。
安之没停。
d-17在走廊最深处,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牌锈得几乎看不清数字。
但和别的门不同。
这扇门虚掩着。
惨白的光渗透出来,像手术室无影灯的那种白。
安之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王后碎片在内袋里烫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就在里面。
或许是林嫣的遗物,也或许是王后信物的第二块碎片。
“我先进。”邱明确伸手去推门。
“等等。”
安之拦住他。
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飞速转动。
从钟楼到货舱,从货舱到d层,从d层到这扇门。
每一步都太顺了。
作为诡异浓度居高不下的地区,非常不正常。
如果不是刻意铺好的路,就是这个房间里面,有所有诡异都不敢侵蚀的更高层诡异。
“要很小心。”她轻声说。
邱明确看着她。
那双深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安之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进。”
她伸手,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比想象中整洁。
一张铁床,铺着发黄的褥子,床头柜上摆着一面古早铜镜、一把木梳。
墙上挂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日记。
烛台放在日记旁边,但蜡烛早就烧尽了,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
冰冷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安之慢慢走进去。
靴底踩上地板的瞬间,她听见了。
哒。
哒。
哒。
依旧是这个声音。
从床底传来。
邱明确一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他蹲下,掀起床单。
床底空荡荡的。
只有一枚小小的、褪色的银质顶针。
和王后碎片一模一样。
但这一枚的内侧,刻着的不是“林嫣”。
是两个字:
“埃德蒙”
安之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她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顶针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潮湿的叹息。
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你终于来了。”
安之猛地回头。
舱室里空荡荡的。
没人。
但那件挂在墙上的月白旗袍,正在轻轻晃动。
像有人刚刚穿过它。
邱明确站起身,护在她身前,深蓝眼睛盯着那件旗袍。
“谁?”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旗袍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领口处,那颗盘扣突然自己解开。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整件旗袍缓缓从墙上滑落,铺在地上,像一具没有身体的躯壳。
安之盯着那摊布料,攥紧手里的顶针。
手心烫得厉害。
某种更深的、共鸣般的震颤在灵异亲和力的脑子里尖叫。
危险在接近!
“她还在这里。”
话音刚落,床底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哒哒声。
是婴儿的啼哭。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安之和邱明确同时低头。
床单垂下来,遮住床底的黑暗。
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先是一只小手。
青灰色,半透明,细得像枯枝。
然后是另一只。
两颗小手扒住床沿,用力一撑。
一颗巨大的头颅从床底探出来。
比正常婴儿大三倍,歪斜着卡在纤细的脖颈上。两颗巨大的眼球凸出眼眶,像煮熟的鱼目。
鬼婴!!!
它看着安之。
张开嘴。
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向内生长的、细密的肉刺。
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妈妈。”它叫。
安之后退一步,背脊撞上邱明确的胸膛。
那个婴儿继续往外爬。
完整的身体从床底拖出来,身后拖着那条湿漉漉的脐带。
脐带另一端,连着一个男人的手。
惨白的、浮肿的、从床底深处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攥着脐带,一动不动。
男人的手。
不是林嫣。
是指向另一个方向。
婴儿爬到安之脚边,停住。
那颗巨大的头仰起来,没有眼睑的眼球死死盯着她。
“妈妈。”它又叫了一声,“爸爸说,要三个人。”
“妈妈来了。”
“还差...”
它顿了顿,歪了歪头。
“埃蒙斯爸爸...”
安之攥紧两枚顶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爸爸。
埃德蒙·罗斯。
1949年的船长,签了契约的七个人之首。
林嫣舱室里藏着刻着他名字的顶针。
这个婴儿叫林嫣妈妈,叫埃蒙德爸爸。
那温玉的父亲...
安之想起钟楼里那枚刻着“温”字的怀表,想起温玉说“我父亲接了私活,登船之后信号中断七十二小时”。
丝瓦尼号第一次直播。
温承远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些...
不该被发现的真相。
婴儿歪着头,眼球转了转。
它抬起小手,指向舱门外。
指向走廊深处。
指向——
船长室的方向。
“爸爸在那里。”它说,“爸爸等了好久。”
“等妈妈来。”
“等三个人。”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那团蠕动的东西终于爬出来。
是一张照片。
泛黄,卷边
安之弯腰捡起来。
照片里是一间昏暗的舱室,拍摄角度很歪,像是偷拍。
画面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七套餐具。
但吸引安之目光的,是角落里那个背对镜头的人。
他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摄像机。
老式的、几十年前那种手持摄像机。
安之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仓促,笔画发抖: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契约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都被骗了。录像带藏在...”
——温....
字迹到这里断了。
像来不及写完。
安之盯着那半行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温承远。
他发现真相。
他把真相录下来了。
录像带。
藏在哪?
婴儿盯着她,缓缓张开嘴。
“妈妈。”它叫。
话音未落,舱室的门突然砰地关上。
惨白的月光熄了。
黑暗里,只有婴儿那双巨大的眼球,发出微弱的幽光。
它看着她。
它笑了。
“还差爸爸。”它说。
安之攥紧照片。
门外,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重。
很慢。
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婴儿歪着头,笑了。
“爸爸来了。”
安之低头,盯着手里的照片。
如果找到那卷录像带,就能知道1949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能知道,契约为什么会错。
就能知道,林嫣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诅咒,还是真的人的孩子...
门外,脚步声停了。
停在门外。
隔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