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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衙门里下了明文。消息传到顾行舟耳中时,并不喧哗,也不张扬,只是像一阵极其克制的风,从廊下掠过,把所有人心里原本笃定的预期,悄无声息地吹散了。

那日清晨,廊下的脚步声比往常密集。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话音刚起又急急压下,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偶尔有人抬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顾行舟所在的方向,又飞快挪开,眼神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撤下的展品。

有下人端茶经过,脚步明显放慢了,托盘端得极稳,眼睛却往这边瞟。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在他面前絮叨公务的老吏,今日也只远远颔首,便匆匆拐进了隔壁的公房。

整个衙门,像是忽然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原本十拿九稳的调任,被撤了。

不是延期,不是暂缓,不是再议,而是直接换了人。公文被规规矩矩地摊在案上,纸张崭新,边角齐整,墨迹尚未完全干透,连笔锋都还带着未散的湿润。

理由写得极为工整,字字妥帖,没有半点锋芒。“资历尚浅,仍需历练。“顾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屋外的日影缓慢挪动,窗棂上的光线由斜转直,又一点点暗下来,他却始终没有动。手指搭在纸边,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像是想从纸张的纹理里,摸出些别的意思来。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层遮羞布。资历尚浅这种话,若真要计较,当初便不该把他的名字报上去,既然已经报了,又在最后关头撤下,那便从来不是能力的问题。

是人,是关系。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做事稳妥,待人和气,升迁也算顺遂。偶尔听闻同僚私下议论谁谁谁善于钻营,谁谁谁背靠大树,他心中还有几分自得——自己不过是本分做事,却也能一路行来,可见天道酬勤。

可现在想来,那些顺遂得毫无波澜的升迁,那些恰到好处的引荐,那些看似偶然的机缘,真的只是运气吗?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起过往。

那些饭局、诗会、踏青、赏雪,甚至某些看似偶然的街巷相遇,从来不显得刻意,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最合适的人,说最合适的话。有人替他引荐,有人替他周旋,有人替他在上峰面前点到为止。

他以为那是自己为官得体,人缘不错。以为是运气。以为是顺理成章。

而现在......书房里安静得过分。连平日最会察言观色的随从,都站在门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那位,还有之前应允过的几位同僚,今日都托人回话,说公务繁忙,不便相见。“话说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顾行舟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在袖中绷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没有传来半点疼意。他抬起头,看向随从,声音意外地平静:“都是哪几位?”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报了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这些年常来常往的。

有人曾在他刚入京时,主动邀他同游西郊,席间笑谈人情世故,末了拍着他的肩说“往后有事只管开口。”有人曾在某次诗会上,当众夸赞他文采不俗,转头便替他引荐了一位关键的上峰。还有人,曾在深夜登门,说是路过顺道,却恰好带来了某个关键的消息,让他避开了一场风波。

他当时只觉得这些人古道热肠,是难得的君子之交。可现在,那些笑容和话语,忽然都变了味道。

像是戏台上的锣鼓,敲得再响,曲终人散时,也不过是一地冷清。当日下午,顾行舟被上峰叫去问话。

并非私下召见,而是在偏厅,开着门,窗户半掩,阳光照得满室明亮。外头隐约有人走动,脚步声若有若无,像是在刻意提醒,这不是什么机密谈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训斥,没有斥责,连语气都算得上温和。上峰翻着手里的卷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语调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顾大人,你这些年做事,我都看在眼里。”顾行舟垂首:“下官惶恐。”

“也不必惶恐。”上峰笑了笑,合上卷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只是,做人做事,不能只靠过去。”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句提醒,甚至算得上好意。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让顾行舟的后背,骤然生出一层冷汗。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他能力不足。只是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如今不再愿意帮他了。而没有了那些人,他在这座衙门里,便只是一个“资历尚浅”的普通官员。

他曾以为自己站稳了。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回府的路上,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书房。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他下意识地转了方向,脚步在院中拐了个弯,朝着一个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地方走去。沈昭宁的院子。

院门紧闭。门前无人。

连常年守在门口的丫鬟都不在,院中安静得过分,像是早已被刻意清空。顾行舟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

他想敲门,想问一问这些年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琐事,想问一问那些恰到好处的人情往来,到底是谁在打点。可手抬到半空,又颓然垂下。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当晚,顾府接到一封请帖。

不是宴请,是问责。

帖子用词客气,落款却极为冷淡,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简单一句“请顾大人一叙。”那位曾经暗中相助的旧友,终于撕下了温和的面具。

席间,酒未多饮,菜未动几筷,话却说得极为直接。“顾大人,当年我帮你,并非无所求。”

那人笑得客气,眼底却没有半点旧情。端起酒杯,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这些年,我给足了体面,也给足了时间。每逢年节,我府上必有帖子送到贵府;每逢宴饮,我也必邀顾大人赏光。甚至连我那不成器的侄儿要谋个差事,我也只是递了句话,想着顾大人必会看在往日情分上,帮衬一二。”

那人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可这些年,顾大人可曾回过一次礼?可曾主动登过一次门?我那侄儿的事,至今也没个准信。”

顾行舟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他想解释。

想说并非有意疏远,想说近来事务繁忙,想说改日一定补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合适的说辞都拿不出来。

因为这些年,这些回应,从来不是他亲自去做的。送礼、回帖、维系、试探、拿捏分寸,全都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悄然完成。

他只需要点头,只需要默认。

有时候甚至连默认都不必。

席散之时,那人起身理了理衣袖,丢下一句话。

“顾大人,往后各走各路吧”语气平静,没有怨怼。

却像是一刀,干脆利落。

回府后,顾行舟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房里,灯芯燃尽,又被人添了新的,纸页翻过一叠又一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恰到好处的礼物,那些从不失礼的回帖,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周旋……他从来没有过问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过问。

因为他以为,那些本就是他应得的。天亮时,他仍坐在书案前。

看着那堆处理不完的公文,忽然觉得陌生。

第三日,风向彻底转了。

有人参他结交不当,有人翻出旧账,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至于要命。可连在一起,却足以让他寸步难行。

婆母终于坐不住了。

她第一次放下身段,在顾行舟面前踱了好几个来回,指尖绞着帕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去,把昭宁请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曾几何时,她最见不得沈昭宁在府中走动,嫌她出身不够高,嫌她不够温顺,嫌她处处拿捏着不肯示弱。她甚至当着顾行舟的面说过,这样的媳妇,留在身边碍眼。

可如今,她却要亲口说出“请回来”三个字。下人领命而去。

去了很久。久到婆母又踱了几十个来回,久到顾行舟手中的茶已经彻底凉透。

下人回来时,脚步明显放慢了。回话也压得极低,像是生怕声音大了会惹出什么事来。

“少夫人说……她身子不适,不便回府。“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婆母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一拂袖,转身出去了。

顾行舟站在一旁,只觉喉咙发紧,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沈昭宁刚嫁进来时,曾认真地问过他一句话。

那时他刚从衙门回来,春风得意,脱下官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沈昭宁正在一旁翻看着什么帖子,忽然抬头问他:“这些事,我能帮你多久?”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日晚膳吃什么。

顾行舟当时正忙着换衣裳,头也不抬,随口答了一句。“自然是一辈子。”

沈昭宁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着那些帖子。

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那时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行舟记得,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淡。淡到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