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的规矩,向来写得极好。
正门内侧的白墙上,整整齐齐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女学十则》,笔力端正,墨色沉稳,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每日入学,众人都要从这块匾下经过,抬头便能看见那一行行教人温良恭俭让的训诫。
温良,恭顺,忍耐,自持,以和为贵。
这些字写得极漂亮,漂亮到让人几乎忘了去问一句:若真有人不守这些规矩,又当如何?
事实上,从前也确实没人认真问过。
女学里人多,身份杂,背后牵扯的府邸、姻亲、权势,远比账面上复杂。规矩贴在墙上,更多时候只是个摆设,真正运行女学的,是一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家门第高,谁的话便重些,谁性子软,谁便多担事。
凡是抄书、跑腿、整理、核对这些不出风头的公事,总是落在那几个“懂事”的人头上。她们习惯了不计较,也被夸作“和气”“好相处”,渐渐地,便真的再也计较不了了。
沈昭宁入学那日,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她来得不早不晚,正是人最杂的时候。衣着素净,不施繁饰,却也看得出料子是用心选过的,不是旧,也不是新得扎眼。她身形清瘦,站在名册前报上姓名时,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不像权贵之女那般目中无人,也不像寒门学子那样处处谨慎。
她只是很自然地做完每一步,报姓名,核座次,落座,翻书。像是来上课的。
正因为太“正常”,反倒显得有些不合群。
第一堂课还没开始,前排便有人低声笑了。
“她就是沈家那个?”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味。
“听说以前在内宅最会补账、善后、替人擦屁股。”
另一人轻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那不是最适合做女学里的和事佬?”
几声笑意混在一起,很快又散开,仿佛只是随口的闲谈。
但那笑声的方向,偏偏正对着沈昭宁。
换作旁人,或许会装作没听见,或许会勉强笑一笑,点头应下,试图让自己显得合群一些。
沈昭宁没有,她甚至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女学条令》上,手指缓慢地翻过前两页,在第三页停下。纸页被翻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她的指尖,稳稳地停在其中一行。
“女学之内,凡公共事务,轮值而行,不得推诿。”
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心里,把这一行字记得很清楚。
午后课散,执事嬷嬷照例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今日抄录典籍的公事,由东席轮值。”
话音落下,东席那一片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便有人轻轻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
“沈妹妹新来,不如先熟悉熟悉?”
这是女学里惯用的手段。
新来的、性子看起来不锋利的、又没有立刻表露背景的,先推上去。事情不重,却耗时费力,做完了也无人记得是谁做的。
她们甚至会觉得,这是在“给人机会”。
沈昭宁终于抬头,她没有看说话的人。
她站起身,动作从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嬷嬷。”
执事嬷嬷一愣,下意识看向她。
沈昭宁微微一礼,语气平稳。
“条令第三页写得很明白,轮值按座次行。我今日坐西席。”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
执事嬷嬷下意识翻看名册。
西席。
确实如此。
东席那边的几人脸色微变,有人立刻笑着打圆场。
“不过是抄几页书,哪用计较这么清楚?”
语气轻松,仿佛沈昭宁若是再坚持,反倒成了不识大体。
沈昭宁点了点头。
“是小事。”
她的声音依旧很稳。
“正因为是小事,才更该按规矩。”
她抬眼,目光平直,没有对准任何一个人。
“若小事都能随意推人,那日后大事,想必也没人记得轮到谁。”
这话一出,学堂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被怼住,而是被点破。
执事嬷嬷沉吟了片刻,最终点头。
“按规矩来。”
东席那边,只能起身。
有人经过沈昭宁身侧时,低声嘀咕了一句。
“死板。”
沈昭宁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重新坐下,翻书,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课前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学堂里的人都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新来的,不太一样。
女学每月有一次共账。
用于纸墨、灯油、典籍修补,看似琐碎,却关系到每个人。以往这笔账,总是模糊不清,最后不是多摊,就是少补,吃亏的,永远是那几个不愿多问的。
这一次,账册发下来时,沈昭宁只扫了一眼。
她站起身。
“这账,有问题。”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负责账目的,是一位出身高门的女学生,平日里在女学中说一不二。她抬头,冷笑了一声。
“哪里有问题?”
沈昭宁走到前方,没有指人,只指账。
“灯油用量,较上月多三成,但夜课次数未增。”
她翻页。
“纸墨支出翻倍,但本月抄录篇目反而减少。”
再翻。
“还有这一笔杂项,无凭无据。”
她语速不快,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不是质疑,是核对。
那位女学生的脸色,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却仍强撑着。
“这些账向来如此。”
沈昭宁点头。
“是向来如此。”
她合上账册,看向执事嬷嬷。
“也正因为向来如此,才更该从这一月开始,按条令第七则。”
她一字一句。
“共账需明示,需签名,需可追责。”
她没有说任何人的名字。
也没有说一句“你错了”。
她只是把墙上的规矩,一条条,照着念了出来。
执事嬷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此账,重算。”
那一刻,学堂里没有欢呼,也没有争吵。
只有一种隐约的、不安的清醒。
下课后,有人忍不住追上她,低声问。
“你这样,不怕被孤立吗?”
沈昭宁收拾书卷,动作不急不缓。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是来上学的。”
她走出学堂。
日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清瘦,却笔直。
像一条已经立住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