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临河,白日里行商来往,夜里却安静得很,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走在上面,脚步声总会被放大。
从前的沈昭宁,若在这条路上遇见顾府的车,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脚步都会慢下来。
有时是她先停,有时是车先停。
她会掀帘上去,或低声询问一句“可是府里有事”,语气从不冷淡。
这是顾行舟记得最清楚的地方。
所以他选了这里。
那日傍晚,女学下课得比往日迟。
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点湿意,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不落。
沈昭宁从女学侧门出来。
门轴吱呀一声,她提着一盏小灯,灯罩是素白的,光不亮,却稳。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急,像是早已算好这段路要走多久。
她其实一出门就看见了那辆车,顾府的车。
停在巷口偏里一点的位置,避开了正路,连车夫都站得极靠后,像是刻意不想让旁人注意。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上过的车。连车辕上那道浅浅的裂痕,都是她熟悉的。
可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灯影晃过车前时,车帘掀起。
“昭宁。”
声音不高,却被夜色衬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自以为压住了情绪的温和,像是笃定她一定会应声。
沈昭宁却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哪位?”
这一声不重,却像在夜色里砸了一下。
车内的人明显一滞。
那一瞬间,顾行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往前一步,脚踩在车辕旁,才意识到她是真的没打算停。
他只得下车,衣冠整齐,发冠一丝不乱。
这是他临出门前特意换过的衣裳,不是朝服,却也不算便服,是最适合“谈事”的那一套。
他站定,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本该能谈妥的家事。
“你我之间,何至于这样生分。”
沈昭宁终于停下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她走到了灯光最暗的一段,脚下有个凹陷,她不想踩空。
她站在原地,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灯光只照亮她半张侧颜。
“顾大人,”她语气极淡,“这里是女学外巷,不是你府上的后门。”
一句话,说得不高,却极稳。直接把“私下”二字,掐死在开头。
顾行舟明显没料到她会这样开口,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习惯了她先退一步,或至少留一点情面。
他沉了一瞬,还是放软了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沈昭宁轻轻点头。
“是有。”
她承认得太快。
快到顾行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但气,不是用来解释的。”
她终于转过身来。
目光清清冷冷,没有怨,也没有旧情。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却恰好挡了路的人。
“你今日来,是想让我回去?”
话问得直,连半点铺垫都没有。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先问顾府如何、家里如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却没想到,她直接点破了来意。
他只得顺着说下去。
“家里近来……确实有些乱。”
“账目、人情、外头的事,一时没人接得住。”
他说得很含蓄,像是在给她留余地。也像是在提醒她——她曾经站的位置。
沈昭宁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浅到几乎算不上笑。
却让顾行舟心里猛地一紧。
“顾大人这是在说......”
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我,你们不行?”
这句话,终于把那层遮羞布扯了下来。夜风吹过,小巷里忽然静得厉害。顾行舟的眉心,第一次皱了起来。
气氛第一次真正失控,是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
“昭宁。”
他喊得比方才重了一些。
“你别忘了,你的名分还在顾府。”
这句话,本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以为最稳的一张。
沈昭宁脚步一顿,不是被威胁到。
而是——觉得可笑。
她慢慢回头。
灯光照在她眉眼间,把那点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冷。
“名分,是对等的。”
她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条律例。
“我尽责时,它是约束;我不尽责时,它只是一个旧称谓。”
她看着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样清楚。
“你现在提这个,是想用它,换我继续替你扛事?”
顾行舟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
沈昭宁提着灯,光落在她指节上,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顾行舟。”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来晚了。”
不是“我不愿意”。
“我已经不在顾府的体系里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拂过她的面颊,竟有几分清爽。
“你现在找我,不是求人。”
她微微一顿。
“是补位。”
这两个字,落得极轻。
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下去——不锋利,却更痛。因为钝,所以割得慢,每一寸都能感觉到皮肉分离的痛楚,每一寸都能看见鲜血渗出的过程。
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嗒、嗒、嗒,节奏依旧分明,却比来时快了一些。不是匆忙,而是决绝。灯影在两侧砖墙上晃动,忽明忽暗,像是心跳的轨迹。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车内的沈家嬷嬷早已坐不住了。
她掀帘探出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她是顾老夫人的陪嫁,在顾府待了四十年,看着顾行舟长大,也看着沈昭宁进门。在她眼里,沈昭宁始终是那个温顺、懂事、识大体的少夫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她怎么敢这样说话!”
声音尖利,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她这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顾行舟却没有应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越走越远。光晕在巷子里跳跃,转过一个弯,被屋檐挡住,只剩一点模糊的光影。再一转,连光影都不见了。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女学门口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远到再也照不亮顾府的影子。
那天夜里,顾府灯火通明。
账房灯亮着。
书房灯亮着。
后院的灯,也一盏盏点起。
却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