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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回到顾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暮春的夜风带着白日里未散尽的暖意,却又在暗处藏着几分凉。府门前的灯一盏盏亮着,照得青石地面泛起微光,却并不温暖。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是被墨浸染的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几点淡黄,勉强勾勒出门楣的轮廓,却照不进人心。

“老爷回来了。”

顾行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今日走得比往常慢。官服尚未换下,衣襟却已经松了,袖口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痕,像是被反复翻阅旧档时蹭上的。他的眉心紧锁,步子却刻意维持着一贯的稳重。

没人知道,他这一日过得并不顺。

不是明面的为难,也不是谁当众给他难堪,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他发现,有些事情,已经不再由他掌控。

回廊深处,几处院落灯火通明,顾行舟却没有往主院去,他在廊下停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转身进了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喧闹被隔绝开来。烛火被风一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影。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坐下,将手按在案上。

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沈昭宁,他并不愿意承认,但这一阵子发生的所有不顺,几乎都与她有关。

不是她亲自出面,也不是她正面发难,而是那种,她已经不在局中,却偏偏处处留痕的感觉。

账目被重算,人事被调动,几条原本顺畅的门路突然变得迟钝,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几个下属,说话时都多了几分犹豫。

这些变化看似零散,却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而这张网的起点,正是沈昭宁离开顾府的那一日。

顾行舟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一瞬间显出几分罕见的烦躁,他不愿去想,也不愿承认,自己或许低估了她。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重,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老爷。”

声音柔软,尾音微微上扬,顾行舟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进来。”

门被推开,柳如烟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月白素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发髻不高,只斜斜簪了一支玉簪,妆容也淡,刻意避开了张扬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温顺又体贴。

她走到案旁,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伸手替他添了一盏热茶。白瓷盏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雨后龙井特有的清冽香气。

“老爷今日回来得晚,可是公务繁忙?”

顾行舟应了一声,语气淡淡,柳如烟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陪在他身边多年,最清楚他什么时候是真忙,什么时候是心里有事。

她在一旁坐下,声音放得更轻:“老爷可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若不嫌弃,如烟愿意替您分忧。”

顾行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府里近来,可有人多嘴?”

柳如烟心头一动,这话看似随意,却绝非无的放矢。

她立刻接口:“妾身并未听说什么闲话。只是……外头最近确实有人议论,说沈昭宁离府之后,顾府反倒多了些风声。”

她说得小心,却故意点出了那个名字,果然,顾行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做了什么?”

语气很轻,却带着压抑的不耐。

柳如烟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低声道:“妾身原也不信,只是听人说……女学那边,有几笔账被翻了旧账,牵连到府中往年的支出。还有内府那边,似乎有人暗中递话,说老爷行事需谨慎些。”

她顿了顿,像是担心自己说错话。

“妾身斗胆猜测,这些事……或许与沈昭宁有关。”

顾行舟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柳如烟看在眼里,心里却迅速生出一股情绪,不是担忧,而是隐约的兴奋。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沈昭宁,已经成了顾行舟心里的刺,而这根刺,若是她能替他拔掉,

她的地位,便会彻底不同。

“老爷,”她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沈昭宁既已离府,却还在背后搅动是非,分明是不甘心。她这是在拿老爷的前程出气。”

这话,说得极巧,她没有替自己说一句好处,却将“替顾行舟出气”四个字,悄无声息地放进了话里。

顾行舟终于抬眼看她。

“你想说什么?”

柳如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妾身只是觉得,若任由她在外头胡来,只怕会越发肆无忌惮。”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人,离开了顾府,反倒忘了分寸。”

这句话,正戳在顾行舟心口,他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反驳。

“你莫要多事。”

这是他的警告,却也是他最后的底线,柳如烟听懂了,却只听懂了一半,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留下把柄。

而不是:不要动沈昭宁。

当夜,顾行舟留在书房歇下,柳如烟回到自己院中,灯却亮了一夜,她坐在榻前,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脑中迅速盘算着。

沈昭宁如今,清名在外,不宜正面冲突;可她的出身、她离府的旧事、她与顾府的牵连,每一样,都是可用的刀。

第二日一早,府中便有消息悄然传出,说是沈昭宁在顾府时,曾私自调动账目,为女学铺路;又有人暗示,她离府之后,仍与旧人暗中往来,意图不明。

消息并不张扬,却像水滴入沙,一点点渗透,柳如烟以为自己做得极隐蔽,她甚至没有动用顾府的名义,只让几个“旧识”,在该说话的地方,说了该说的话。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第一时间,便被送到了沈昭宁面前。

女学的偏厅里,沈昭宁合上账册,听完回禀,只淡淡问了一句:“谁起的头?”

回禀的人迟疑了一下:“并非明面之人,但线索最终,都指向顾府后院。”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知道了。”

沈昭宁起身,将账册放回原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既然她急着替人出气,那就让她知道,有些火,不是谁都点得起的。”

窗外风起,纸页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