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后宅尚未完全苏醒,院中薄雾未散。柳如烟屋里的丫鬟照例去库房领例用的香料。
往常这种差事极轻。报上院名,管事抬头看一眼,点点头,顺手从架上取下包好的香料递过来,连册子都懒得翻一页。偶尔还会笑着寒暄两句,说一句“柳姨娘近来气色好”,或是“这批香是新进的,味道更稳”。
可这一回,却不一样。
管事听见院名,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低头翻册子,指尖在纸页间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那册子翻了好一会儿,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楚。
“稍等,”他终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我再核一遍。”
丫鬟站在原地,手心不自觉出了点汗。
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缘由。香料是按例发放的,数量、品类都有定数,哪怕核查,也不该这么慢。可她只是个下人,自然不敢多问,只能低眉顺眼地等着。
等香料终于领回来时,分量不差,品类也齐全,甚至连封包都比往常更严实。只是,前前后后,多花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
丫鬟回到院中,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柳如烟听完,只是随口“嗯”了一声,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放下。
“近来府中谨慎些,也正常。”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并未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风头未过时的常态。前院紧,后宅自然要跟着紧。况且,她自认这段时日行事得当,并无可挑剔之处。
接下来几日,类似的小事一件接着一件,账房送来的账目清单,比从前多了一页附注。那页并不显眼,只是例行说明,多了几行规范用语,语气严谨而中性,再没有以往那种“若有不明,可随时来问”的客套。
管事们回话时,也比往日更公事公办。说话不再带情绪,不多寒暄,不加暗示,只把该说的事说清楚,便退到一旁,等下一步指示。
就连厨房那边,请示每日菜式时,也不再先来她这里问一句“可要添些新样”“今日想不想清淡些”。一切都按例行单子走,菜单早早定好,只等各院按时用膳。
这些变化,若单拎出来看,都说得通,没有克扣,没有怠慢,更没有半点明面上的失礼。甚至在旁人眼中,柳氏依旧是后宅里最得体、最“识大局”的那一个。
她的院子安静、整齐,下人规矩,行事从不张扬,柳如烟对此,反而心中安定,她把这些变化,全都归结为一句话,上头在盯着,大家都收紧了。
甚至,她隐隐觉得,这是自己谨言慎行的结果,那次从书房出来后,她确实约束了下人。撤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又亲自敲打过身边的人,叫她们少打听、少议论、少往外头凑热闹。如今府中各处行事都变得谨慎,在她看来,正说明,敲打起了作用。
“这样也好。”她对贴身嬷嬷道,“风头上,越低调越安全。”
嬷嬷点了点头,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这种不对,不是出在某一件事上,而是出在整体的感觉里。府里看似井井有条,却少了些从前的“回旋”。像是一张网,被悄悄收紧,却又不动声色。
可她说不上来,真正的“冷”,是在第三日的午后,那日天气微闷,天色阴着,却迟迟不下雨。柳如烟照例让厨房炖了汤,亲自端着,去给顾行舟送去。
她提前让人通传,随从很快回来,说老爷正在议事。
“那妾身在偏厅等一等。”她并不意外,语气依旧温和。
她在偏厅坐下,丫鬟把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盖子掀开一点,热气缓缓散出。起初,她并不着急,还低头翻了几页书。
可这一等,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书房里陆续有人进出。有人步履匆匆,有人神情肃然。可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请她。
直到议事结束,随从才匆匆过来,低声道:“老爷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见。”
语气恭敬,却疏离,那种疏离,不在字句里,而在节奏里。说完便退,不多停留,也不多解释。
柳如烟面上不显,心里却微微一愣,换作从前,哪怕顾行舟再忙,也会抽空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喝一口汤,说几句话,也算是安抚。可今日,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她很快便替他找好了理由,公务缠身,她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该懂事的时候。
于是她微微一笑,把汤交给随从:“那便劳烦转交老爷了。”
回到院中,她还特意吩咐下人:“老爷近日劳累,少去打扰。”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进退得宜,可她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在顾行舟的日程里,已经被悄然往后挪了一格。
不是划掉,只是,不再优先,再过几日,府中要核对一批旧账,账房例行向后宅各院发了清单,请各房签字确认。柳如烟拿到那份清单时,发现上头多了一行小字,
“如有疑问,统一报账房复核,不必单独呈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随即失笑。
“这是怕人多嘴。”她对嬷嬷说,“也好,省得麻烦老爷。”
她甚至主动让人照章办事,没有多说一句,可她没有意识到,从“可以单独呈请”,到“统一复核”,正是被纳入冷处理的第一步。
她不再是例外,与此同时,顾府外头,关于女学的议论渐渐少了没有澄清,也没有反驳,像是有人轻轻把盖子合上了。
柳如烟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越发笃定。
“你看,”她对嬷嬷道,“风声一过,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甚至开始计划下一步,等这阵风彻底过去,她便可以再进一步,可她不知道的是,在书务司内,有一行记录,已经被悄然补全。
“柳氏,近月行止收敛,无异常,记:可控。”
这不是褒奖,而是分类,被归入“可控”的人,往往意味着,不必动,不必急,只需慢慢边缘化。
回到顾府,柳如烟依旧按部就班,她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被问及“你的看法”;没有察觉,顾行舟在谈起府中事务时,开始只陈述结果,不再征询意见;更没有察觉,连下人们在回话时,都下意识多了一句。
“这是账房那边的意思。”
“这是前院定下的规矩。”
她以为,这是秩序,却不知道,这是切割,那一夜,她照例睡得安稳,梦里,一切都在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