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并没有立刻乱了阵脚,至少,在旁人看来,她仍旧是那个进退有度、心思玲珑的柳氏。
那日风声传到府中,她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连眉峰都未曾挑动半分,侍女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事并未真正落到她心上。
可只有柳如烟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心底并非全然平静只是这种不安,被她多年后宅争斗中养成的习惯,牢牢压在了表层之下。
她向来如此,遇事不急着反应,不急着出手,她习惯先判断,这件事,究竟算不算“危险”,真正让她动念头的,并不是当天,而是在那之后的第二日清晨。
天色尚早,院中薄雾未散。她用过早膳,手里捏着帕子,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檐角垂下的一线水珠上,迟迟没有移开,不是冲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判断,事情,开始脱离她惯常能够处理的轨道了。
沈昭宁如今站在“内府书务司”这个位置上,这一点,她已经反复在心中咀嚼过无数遍,敏感,封闭,却又偏偏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在柳如烟的认知里,这并不意味着无解,后宅的争夺,本就不是靠正面冲撞,而是靠耐心、靠渗透、靠一点一点地找门。
没有摸不到的门,只有没找对的路,她一向信奉这一套,也正因如此,她并未急着去碰沈昭宁本人,那太直接了,也太不聪明,她要先弄清楚,这个“内府书务司”,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于是,那一日用过早膳后,她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让人去请府里一位老嬷嬷过来,那嬷嬷在顾府待了大半辈子,早些年在外院伺候过,后来年纪渐长,才调回后宅,算是府里少有的、对内外衙署都“听过些风声”的人。
人一进来,柳如烟并未多寒暄,也没有开门见山,她只是随意问起近来外头差事的调动,又顺势提了一句:“听说内府这几年用人愈发严谨了。”
语气不急不缓,听起来,甚至像是闲谈,那嬷嬷愣了一下,细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道:“是……听说是这样。内府近年规矩紧,调人、用人都看得很重。”
说的,仍是浮在表面的东西,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耐心向来很好,那嬷嬷便继续说下去,提的多是些陈年旧闻。
诸如内府原只是宫中杂务总署,后来分设数司;书务司不过其中一支,平日里多是誊抄、核档、入库之事;看着不起眼,却规矩极严。
柳如烟听着,眉心却慢慢皱了起来,这些话,对她而言,没有用,她要的不是,
“它是什么地方”。
而是,“谁在里头说得上话”。
于是,她自然地换了个问法。
“那书务司里,可有女官常与外头往来?”
这话问得极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嬷嬷却明显愣了一下。
迟疑片刻,才摇了摇头。
“这……老奴不曾听说。”
“内府规矩严,女官多半只在司内行走,极少与外头私下交接。”
这句话,像是一颗极轻的石子,落进柳如烟心里,没有声响,却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面上仍旧从容,只是点了点头,便让人退下了,可那一刻,她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极淡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若是旁的衙署,哪怕再清贵,总有家族、有门生、有旧识可以搭线,可这“内府书务司”,听起来,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墙围住。
不高,却密不透风,她不信邪,当日下午,她便换了一条路,她让人去探听城中几位与内府有些往来的书坊掌柜,想从账册、誊录这些边角处入手。
这些人,按理说,是最容易被忽视、却最容易撬开话口的,可消息回来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明确的阻滞,那些掌柜一听到“书务司”三个字,反应出奇地一致。
要么含糊其辞;
要么干脆推说“不熟”。
有一位甚至在收了东西之后,低声提醒了一句:“这地方,不兴打听。”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是在她耳边,轻轻关上了一扇门,柳如烟坐在妆台前,手里的梳子停了下来,铜镜里映出的,是她仍旧端整的面容,发髻一丝不乱,神色也没有任何失态。
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被拒绝,她是被排除在讨论之外,这种感觉,让她极不适应。
第二日,她试图再往上走一步。
她借着给某位远房亲戚递东西的名义,让人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内府书务司里,最近是不是新添了几位得用的人?”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后,只回了一句:“内府的事,我们这些外头人,不好议论。”
话说得客气,却已经把界线画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柳如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不是她找错了人,而是,她根本不在这个系统的默认交往范围内。
她开始回想沈昭宁,回想她从前在顾府的样子,安静、克制、不显山露水,她曾以为,那是退让,是示弱,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或许是一种,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进入方式。
沈昭宁不是靠关系挤进去的,不是靠张扬站稳的,她是被“吸纳”进去的,这个念头,让柳如烟心口发闷,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她所有熟悉的手段,在这个地方,都不成立。
她可以递帖子,可以托人情,可以放话,可“内府书务司”这个地方,不接这些,它不拒绝你,却也不回应你,像一扇始终紧闭的门,你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当晚,她独自坐在榻上,灯火昏黄,那一刻,她终于生出了一种极其清晰的认知,沈昭宁已经不在她能够触及的范围内了。
不是因为沈昭宁比她更聪明,也不是因为沈昭宁更受宠,而是因为,她们站在的,已经不是同一张桌子。
柳如烟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门槛”,不是有人挡你,而是你走到跟前,才发现,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进来。
那一夜,她坐了很久,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迟来的寒意,一点一点,从心口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