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新界,天高气爽,凉风习习。
今日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虞美人正式开业。
虞美人庄园依山而建,前院种着桂花,后院是一片菜园,远处是连绵的山脊,近处是一池碧水。
从马路到庄园门口,铺了一条两百米长的深红色地毯,两侧每隔几步就放着一盆半人高的白色蝴蝶兰。
拱门是花艺师用粉玫瑰和尤加利叶扎的。
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地毯上筛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上午九点半开始,宾客们陆续抵达,来的基本都是虞问芙的顾客,各种豪车停满了庄园停车场。
十点刚过,又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入。
礼仪小姐迎上前去,领位员欠身指引方向。
周于锡从后座下来,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他的目光在“虞美人”三个字上停了一息,径直走了进去。
接着是一辆深蓝色宾利,一位男子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扶江老太太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的整整齐齐,拿着一把蒲扇,扇面绣着一枝梅花。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豪门太太们正坐在桌子边,吃着茶点闲聊。
张太太今天穿了香奈儿套装,翡翠耳坠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虞小姐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李太太点头:“是啊,位置选得好,风水旺财。”
赵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看着庄园后山那片正在变红的树林。
沈碧云似乎有心事,站在露台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过去。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坠是一对小小的钻石。
她偶尔跟路过的人点头致意,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喝茶。
直到江老太太走进正厅,她才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上午十点半,宾客都到齐了,一齐移到庄园前院的草坪上。
草坪上已经摆好了几张长桌。
米白色桌布,中央插着白色绣球花和尤加利叶。
弦乐四重奏正在左侧的白色遮阳棚下响起。
侍应生端着托盘穿行在宾客之间,盘子上摆着香槟和橙汁。
虞问芙从主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放下来,比平时更温婉。
她走到草坪中央。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目光像潮水一样汇聚过来。
她向大家微微点头,然后开口:“各位,欢迎来到虞美人。”
她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虞美人开业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会说这间庄园是大家的,因为说多了显得假,但,凡是愿意坐下来的人,我都会让你觉得值,多谢大家。”
她说完,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的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入席。”
第一道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虞问芙自己酿的柠檬醋。
鱼是挪威进口,柠檬是刘志远提供的,说是一个顾客后山种的第一批收成。
醋是虞问芙两个月前开始酿的,正好到了风味最圆润的时候。
每一片三文鱼都切得厚薄一致,旁边点缀几粒庄园产的海盐。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出后厨,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走出来,把菜放在每一张桌上。
大家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摆盘?比我在半岛吃的还讲究。”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目光在鱼片和旁边的醋碟之间来回了一下:“是挺讲究的,这鱼片切得真薄,边上一圈还带着金色。”
江老太太坐在主桌旁边,看着那盘前菜被放在自己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碟柠檬醋的颜色透亮,不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这是醋液自身发酵到某个阶段后自然泛出的光泽。
她夹起一片薄薄的三文鱼,在柠檬醋里蘸了一下,放进了嘴里。
鱼片在她齿间化开的时候,她能感受到那片鱼本身的质地在唇齿间徐徐松开。
边缘的烟熏味先上来,不浓,薄薄的,贴着舌尖过去,然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柔软而干净,最后那层柠檬醋的酸从舌根往回走。
她嚼得很慢。
咽下去后,旁边的人正想问她味道如何,她已经又夹起了第二片。
这一次她蘸醋的时候多蘸了一下,让酸味更重一些。
她把这第二片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对沈碧云说了第一句话:“阿芙这个醋,可不是一般的醋。”
“怎么了?”
“这个是两个月前开始酿的,现在正好。”江老太太放下茶杯,“如果早几日,酸味会是直愣愣的,不驯服,而晚几日,酸味又开始往回走了,会变得松散无力。”
听江老太太这么一说,大家也纷纷品尝起来。
这时,侍应生又上了第二道菜,是瑶柱竹笙炖花胶。
这道汤是她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的。
花胶是干货,厚身,呈半透明的琥珀色。
她把它放进清水里泡了一整夜,换了三次水,第二天早上才变柔软。
瑶柱用的是北海道产的大颗元贝,直径超过两厘米。
汤底用的是老母鸡和猪脊骨一起炖的清汤。
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维持水面微微冒泡的状态,不间断地撇去浮沫,等着那层浑浊的油花被一勺一勺地撇尽,汤色从浅浊慢慢变得澄澈。
然后再把处理好的花胶放进汤里,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
花胶需要时间把胶质煮出来,但又不能煮得太猛,否则会融化成一团糊状。
等两小时后关火,让汤在锅里自然降温到温热状态,再用滤网捞出花胶,把汤单独过滤一遍。
过滤之后的汤色更加清澈,表面没有一丝油花。
周于锡揭开盖子时,一股极淡的蒸汽先涌上来,散开之后露出碗底清亮见底的汤色。
瑶柱丝散在汤里,竹笙段浮在汤面,网状的表面吸饱了汤汁,微微胀大。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若隐若现的花胶,盛了一碗,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咽下去后,他放下碗,沉默了两三秒,对旁边的刘志远说:“这道汤,镛记阁还真做不出来。”
刘志远笑着说:“那肯定啊,全香港就没人能比得上虞小姐的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