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荞配完今日的沙凝剂,出来就见她爷还没有睡,正在细致的在屋檐下,借着院里的灯光,翻动着之前晾下的沙棘叶。
她这才知道细节,摊青萎凋这一步,也不是扔那儿就不管了,得隔一阵轻轻翻一遍,让叶子上下都透气、干得匀,不捂、不闷、不变味,这茶做出来才清香。
“爷,我来盯着翻弄,你早点儿休息!”钟荞上前接过苏满贵的动作,不能让老人家熬着。
“就弄完了,这沙棘叶没茶叶那么娇气,又摊得薄,就这么翻一回就好!”苏满贵知孙女是心疼他,“我们觉短,不耽搁休息!你们年轻娃娃长身体,赶紧去睡吧,一天没少累,脚不到地的!”
在闺女家他睡得挺好,天天醒来都精神焕发的,晚睡一会儿不要紧。他心疼孩子,上上下下的事,都要她安排串联着,别人还能午休个三个小时,她午休的时间,也没闲着。
谁家的娃娃谁心疼,他帮不上孙女外面的大事,这些轻而易举的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钟荞到底还是坚持,陪着爷爷翻整一遍,催着她爷回房休息后,也快速收拾一下,回了睡房。
两个姑娘还没睡,正在小声说这话,气氛很欢快。看见钟荞,肖敏小小招手打招呼:“荞荞!咱们这房子可真舒服,白日里那么热,到晚上居然不大风扇,也思思凉凉的!”
搁在城里面,若是敢这样晒上一天,屋里面都能像蒸笼,把人当馒头炙烤,空调得成天开着,不怪现在人容易生病。实在是内外条件差天差地。
“咱们这里房子是半砖半土胚,晒不透,冬暖夏凉!”钟荞笑着嘱咐:“在咱们这,睡不成懒觉,早点儿休息!”
“好,我们明天还要再接再厉,把三号地搞定!”肖敏在大炕上躺下,睡前还给自己鼓鼓劲。
翌日,天还没亮透,钟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屋里两个姑娘还睡得沉,呼吸匀称,半点没醒。她看了眼炕上,肖敏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点笑,不知道梦见啥好吃的。
厨房那边亮着灯。
钟荞走过去,果然,她爷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灶膛里火苗蹿着,映得他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
“爷,这么早?”
苏满贵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年纪大了,觉短。你咋不多睡会儿?”
“就知道您闲不住,会早起,还是比你起晚了!”钟荞无奈,老人家总想给她多做点儿事,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向灶台上那口锅,锅子刷得干净,半点儿油气也没有。
锅已经烧热了,昨天摊晾的那筐沙棘叶端过来了,就放在旁边的案板上。
叶子经过一夜摊晾,边角微微卷起,颜色比昨天深了些,凑近了闻,那股青气淡了,多了点若有若无的香。
钟荞,她爷早起估计是又翻了一遍。
盖帘上,每一片都被细细整理过,她爷借着院里的灯光,隔一阵就轻轻翻一遍,让叶子上下透气、干得匀。
“爷,今天我来掌锅,你指点我。”
苏满贵笑眯眯的看着孙女,应道:“行,咱爷孙俩一起。”
看了眼锅,苏满贵伸手在锅上方试了试温度,点点头,从筐里抓了一小把沙棘叶,撒进锅里。
“嗤——”
叶子碰到热锅,一股青气腾起,但很快就散了。
“炒茶不能贪多。”苏满贵拿起一双长竹筷,快速翻动锅里的叶子,“小锅一次就炒一小把,两三两鲜叶,多了受热不匀,出来的茶老嫩不一。”
钟荞盯着他的手,看那筷子翻得飞快,叶子在锅里打着转,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快翻快炒,时间不能长。”苏满贵手下不停,“长了茶就老了,短了青气没去干净,涩口。”
他一边操作演示,一边给钟荞讲着其中要点:
“杀青最讲究火候。火不能大,大了外焦里生;手不能停,停了就糊。一小锅炒个三四分钟,时间刚刚好,茶香才出得来。”
钟荞认真点点头,眼睛一刻没离开锅里的叶子。
那股青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草木香,清清淡淡的,却让人闻着就舒服。
“行了,出锅。”
苏满贵把筷子一放,端起锅,把叶子倒进旁边的簸箕里。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钟荞看着那一小撮炒好的叶子,颜色比鲜叶深了,微微卷曲,冒着热气,香味比刚才更醇了些。
“我来试试下一锅。”
苏满贵笑着让开位置。
钟荞站到灶前,伸手试了试锅温,又抓了一把鲜叶,撒进去。
“嗤——”
她拿起筷子,学着爷爷的样子,快速翻动。
第一下有点生疏,第二下就好多了。她的感知本来就比常人敏锐,火候、温度、叶子的变化,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
“火可以稍微小一点点。”苏满贵在旁边指点,直接弯腰调整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让钟荞继续翻。
三分钟。
她放下筷子,端起锅,把叶子倒进簸箕。
苏满贵凑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眼睛亮了:
“咱荞娃时间把握得好,就是这样!香得咧!”
他骄傲的笑着看向钟荞:
“我炒了几十年,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平。你这是头一回,就有这个把控度,可以出师了!”
钟荞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簸箕里那些叶子,确实,跟爷爷那锅放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差别。
“可能……是我感知好?”
苏满贵点点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有的人干一辈子,都摸不到那个度。有人就是灵巧,一点就通,咱家荞娃头一回就能卡准,这是天赋。”
钟荞没接话,又抓了一把鲜叶。
一锅接一锅。
爷孙俩配合着,一个掌锅,一个看火,偶尔换换手。厨房里热气腾腾,那股温热的草木香越来越浓,从灶台飘到门口,又从门口飘到院子里。
三四斤鲜叶,炒了十几锅。
每一锅都卡着那三四分钟,火候刚好,不老不嫩。
炒好的叶子堆在簸箕里,还冒着热气,软软的,一捏就能成团。
苏满贵端过一锅刚出锅的叶子,不等它凉,直接上手揉了起来。
“爷,小心烫!”
“没事。”苏满贵手下不停,那双粗糙的手在热乎乎的叶子上搓着、揉着,“好茶都是趁热揉的。一凉,筋骨就硬了,揉不出好条形。”
他看了一眼钟荞的手:
“我手粗,有茧子护着,这温度还行。你们娃娃手嫩,别上手。”
钟荞蹲在旁边,看着他揉。
那些叶子在爷爷手里,一点一点卷起来,由片成条,颜色越来越深,香味越来越醇。叶汁微微沁出来,沾在他手上,亮晶晶的。
“揉这一步,最见功夫。”苏满贵边揉边说,“轻了不成形,重了揉烂了。得刚好处在那个劲儿上,把叶子的筋骨揉出来,又不伤着它。”
他揉完一把,放在旁边的干净簸箕里,又端过另一锅。
钟荞也试着揉了几把,确实烫,也确实需要那个巧劲儿。但她上手快,揉了几把就找到感觉,揉出来的条形,跟爷爷的放在一起,外人分不出哪是哪。
半个多小时,所有的叶子都揉完了。
簸箕里堆着细细的茶条,颜色乌润,香味醇厚。钟荞抓起一把闻了闻,那股草木香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还得再烘一烘。”苏满贵把灶膛里的火调小,把锅重新架上,“回小火烘个五六分钟,炒干提香,才能成茶。”
他指了指那堆叶子:
“你看,三四斤鲜叶,忙活大半天,最后也就出个半斤七八两干茶。金贵就金贵在这嫩芽和功夫里。”
钟荞点点头,把揉好的茶条倒进锅里。
小火慢慢烘着,她拿着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根茶条都受热均匀。
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醇,从锅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又从厨房飘到院子里。
苏满贵深深吸了口气:
“这茶味道可真正,闻着都让人精神。吸上一口,神清气爽!”
他看向钟荞,眼里满是欣慰:
“咱这茶,顶级了。”
全部烘好后,钟荞拿来小秤,称了称。
六两二钱。
苏满贵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咱们这茶是嫩芽,水分足,烘干缩得狠。四五斤鲜叶出一斤干茶,才是好茶。那些出茶多的,反倒是叶子老,不值钱。”
钟荞把干茶分成两份,用密封袋装起来。
刚装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肖敏第一个跑进来,头发还有点乱,眼睛却亮得很:
“荞荞!什么东西这么香?我在院子里就闻见了!”
她身后跟着另外两个女孩,都吸着鼻子往里看。
“炒了点沙棘叶茶。”钟荞指了指桌上的密封袋。
肖敏凑过去闻了闻,眼睛瞪得溜圆:
“这也太好闻了!我买的那些香薰香水,跟这一比,弱爆了!”
旁边一个女孩接话:
“吸一口,人都通畅舒服!这香味,也太高级了!”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吴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天明和蔡嘉诚。
三个人的鼻子都在动,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密封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