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意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紧握长剑的手力道一点点溃散,“哐当”一声,长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观玉苑内火光弥漫。
院内早已乱作一团,二夫人苏氏搀扶着老夫人立在最前头,脸上满是焦灼。
三夫人林氏姗姗来迟,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掩着口鼻。
江别意双目赤红,疯了般冲进来,全然不顾仆役的阻拦,脚步踉跄着往翻涌的火海扑去。
“快拦住她!快拦住她!不要命了吗!”老夫人急得拐杖狠狠杵了两下地面。
见微和知着死死拽住江别意手臂,几乎要用上全身力气。
可一向冷静自持的江别意,此时却像失控了一样,拼命挣扎开。
她怕,她太怕了。
她太怕她的孩子出事。
哪怕她死,她也要带孩子出来。
哪怕她死,她的孩子也不能有事。
就在她挣脱束缚,即将扑进火海的刹那,一道身影冲出火光,撞入众人视线。
江入年满身是血,衣衫被烧得破烂不堪,怀里却死死护着苑儿。
小小的孩子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眉目安然。
他一眼瞥见江别意,身上被灼痛得连口气都喘不匀,却没半分犹豫。
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拽着她离开了那片翻涌的火海。
“苑儿...”
江别意从他怀里接过苑儿,滚烫的泪瞬间落下。
她颤抖着抚上苑儿的脸颊,感受到他呼吸平稳,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懈。
还好,还好只是吸了太多浓烟晕过去了。
还好他没事。
没等她松口气,却见身旁的江入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一手抱着苑儿,一手下意识就想去扶,却只捞到一片血色衣角。
江入年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又顺着阶梯一节节滚了下去。
他的意识隐约模糊起来。
痛。
好痛,痛得好像又回到了死掉的那天。
江别意这才瞧见他后背的刀伤。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她日日用着那些价比黄金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往他身上填,才堪堪养好他的身子。
他不能死。
她不许他死!
见微和知着小心翼翼地扶起江入年,让他靠在老槐树上。
柯潜是跟着江别意一路踱过来的。
他上前两步,弯腰瞧了眼江入年,扬声道:“府上的医师呢?还不快请来为这位郎君瞧瞧。”
有仆妇应声就要去请,被江别意用眼神制止。
柯潜挑了挑眉,折扇一顿,若有所思,终于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几名仆役押着一个黑衣刺客跑了过来,一行人喘着粗气,“噗通”一声跪在苏氏面前。
“二夫人,这人是从观玉苑逃出去的!刚翻上墙头就被我们拿住了!”
苏氏没应声,只侧过脸,朝江别意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仆役额头冷汗涔涔,膝行两步转向江别意,又磕了个头,“少夫人,我们把刺客逮住了!”
江别意垂眸,目光掠过刺客。
她没急着问话,只抬手拢了拢苑儿颈间的小披风,将苑儿交给见微,吩咐了句:“先带苑儿去祖母院里歇息,请府医为他瞧瞧。”
见微抱着苑儿走后,江别意这才缓步走近。
靴尖碾过黑衣刺客丢在地上的刀,声音低沉却带着威压:“观玉苑守卫森严,你一个外贼是怎么混进去的?”
刺客嗫嚅着不说话。
林氏见状立刻尖声道:“这还用问?我江家这么多年太平,偏你来了就乱作一团!怕不是你引了内贼入府!”
老夫人瞪了林氏一眼,攥起拐杖就往林氏身上抡,“闭上你的嘴!哪有你说话的份!”
林氏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胳膊左右躲闪,哭唧唧讨饶:“别打!母亲!母亲我错了。”
吵闹声里,江别意声音冷冽,清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搜身。”
两名仆役立刻上前,按住刺客就开始翻找。
不过片刻,其中一人便从刺客衣襟里扯出了一物。
月光下,那玉镯莹白剔透,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镯内刻了个江字。
正是前些日子她赠予江入年的那个。
江别意接过玉镯,细细摩挲,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旋即她缓缓抬眼,目光定在江入年身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镯子,是我赠你的。”
院内众人皆是一愣。
林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嚷道:“快看啊母亲!真是她的人勾结外贼!”
老夫人停下了抡拐杖的手,眉头紧锁,看向江别意的目光里,混着无奈与恨铁不成钢。
那边,江入年倚着树,血渍又洇开一片。
他强撑着提了口气,望向江别意,声音很轻很轻:“夫人以为呢?”
江别意抿紧唇,脸色沉得吓人,一言不发,又望向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见势突然指向江入年。
“是他!是他给了我镯子!让我和他里应外合偷走小少爷。没想到这人忽然发疯!往自己身上砍了一刀,还放了把火!我瞧着形势不对,这才慌不择路地想逃!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做成啊!”
这番话说的颠三倒四。
柯潜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慢条斯理道:“这倒是奇了。你说他收买你,那他图什么?图自己伤到半死?图自己被人怀疑?”
刺客被问得一噎,脑袋垂得更低。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证词漏洞百出。
偏江别意一时怒极,指向江入年,“我将苑儿托付于你!本是信你,可你却!”
“好了!”老夫人突然沉声喝止,“你院里的事,是报官还是自行处置,由你自己。”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威严:“今日观玉苑发生的事,谁都不准往外传一个字!若是走漏风声闹到老宅那去,我饶不了你们!”
众人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苏氏瞥了一眼刺客,便搀扶着老夫人往椿萱堂方向回了,林氏一行人也渐渐散去。
院内又静了下来。
“夫人真是好算计。”江入年苦笑,气息微弱。
江别意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他耳廓。
“太聪明,可不是好事。焉知今日这祸事不是我设计的?”
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话音落下,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未干的血迹。
夜风里,江入年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骗子。”
江别意直起身,抬眼扫过僵立在一旁的仆役。
声音拔高,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他押入府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我要亲自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