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在云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压抑着心中焦急与愤怒,质问道:“哪里的庙会?”
“灵慧寺。”
“梨儿丢的时候,你为何不报官?”
“报官?”徐若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怎会没报官?知府衙门我日日都去,写状纸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起初他们还敷衍着我说会派人去查,可我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月,半点音讯都没有,连个出去查案的衙役影子都没见着。”
景在云心头一沉,骤然想起那夜春风楼与舞姬的对话。
‘说来奇怪,这几日我瞧着这江都街上,孩童怎这般少?’
‘还不是这些时日江都不太平,好些家的孩子接连被掳走,各家这才看得紧,鲜少让孩子出门。’
‘衙门不管?’
‘公子真是爱开玩笑,衙门当然会管了。只是......谁不知道他们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近几年丢的统共算在一起快有近千个孩子,衙门怎会一家一家帮着寻?左右不过是穷苦人家要遭的劫难罢了。’
那时她心中便隐隐不安,故而才焦急万分,不顾一切要找到徐若卿。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徐若卿,得到的答案却是她最害怕的那个。
梨儿不见了,她的女儿真的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景在云。
徐若卿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和我一样丢了孩子的人家,江都城内不知有多少,多是没钱没势的,有些甚至连一张状纸都写不起。多得是因丢了孩子,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景在云只觉浑身冰冷,茫然无措。
近千个孩子接连失踪,偌大的江都那么多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吏,竟能做到视而不见,半分上心都无,连追查都不肯?
难道就因为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命就该这般轻贱?
朗朗乾坤,如今的江都世道,怎会沦落至此。
她攥着徐若卿衣襟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你若早些告知于我,我便是倾尽所有也要把梨儿找回。可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她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
泪水在眼眶打转,惊慌、无助、恐惧交错在一起。
徐若卿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景在云,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
他比谁都清楚,若将此事告知景在云,便是毁了她在京城的大好前程。
故而才一直瞒着,本想着等找到梨儿后,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可耗尽家财,沦为戏子,没日没夜找了两个月,依旧一无所获。
到现在,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梨儿是生是死。
看着景在云失魂落魄的神色,徐若卿终于再次开口:“梨儿丢后,我见报官无望,曾有段时日,日夜守在灵慧寺前。”
“有一日庙会,我躲在大殿的佛像后,亲眼瞧见贼人用拍花术拐带稚童,我拼了命救下了那个稚童,却让贼人趁机跑了。”
“江都城内,敢卖这种迷香的铺子只有镜月坊。我便想方设法去了镜月坊做工,意外得知镜月坊背后的东家正是汝南王府,故而我才设法进了鸿庆班,可还没等我摸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汝南王就被江夫人刺杀而亡。”
景在云再次推开厢房木门时,面上已重新挂上温和得体的笑。
她向赵元昭端正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沉稳从容:“瞧见一位故人,这才失了礼数,还望诸位海涵,烦请诸位莫将此事对外宣扬,本官在此感激不尽。”
赵元昭等人纷纷颔首应下,嘴上说着无妨。
只有江别意注意到她眼角晕开的妆。
见景在云刻意闭口不提,便也识趣地没有主动去问。
想来许是隐秘之事,不便与人多言。
经这番闹腾过后,席间众人早已没了听戏的兴致,有几人酒过三巡,便纷纷起身告辞。
赵元昭连忙吩咐才高与八斗好生相送,自己则是快步凑到江别意跟前。
“江夫人可还记得上次应允在下的十万两白银?”
江别意轻轻挑眉,“自是记得。”
赵元昭亲自执壶,为江别意斟了杯酒,不料酒杯刚递到跟前,就被一旁的江入年不动声色地截过,仰头替江别意饮尽。
赵元昭半点不恼,依旧满脸堆笑。
“晋王兄近几日又书信一封前来催促,修渠一事迫在眉睫,本世子这心中也确实着急。”
江别意放下茶盏,“世子放心,我既应允过殿下这十万两,那便万万不会说话不作数,毕竟为商者,诚信为本。”
她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
赵元昭大手一挥,瞬间喜笑颜开。
“别说一个条件了,便是十个八个,本世子通通都能应下!”
江别意笑了笑,“我想要世子手中的鸿庆班,不知世子可否割爱?”
“我当是什么大事!好说好说!”
赵元昭想都没想,当场就一口应下。
区区一个鸿庆班,他本就是图一时新鲜才买下。
今日班主偏偏惹到了景在云,景在云如今在陛下跟前可是个大红人,他现在只觉得这戏班子晦气,正愁怎么打发出去,免得惹祸上身,没想到江别意正好主动要走,简直是正中下怀。
正端着茶盏小口轻抿的景在云,闻言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神色如常。
坐在对面的苏玉慢悠悠剥着板栗,饶有兴致看了江入年一眼。
见江入年神色淡然,竟没半分波澜,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这人怎这般冷静,那鸿庆班里尽是俊美男子,都要被他家夫人领回府了,他竟一点都不担心?
柯潜则是眉心一拧,似有些疑惑,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一旁的王青海就又端着酒杯凑过来敬酒。
江别意将席间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口解释了一句。
“家中祖母爱听戏,讨回去给祖母逗乐罢了。”
——
江别意将鸿庆班安排进了听竹院,却将班主单独押入了府牢之中。
并且,特意带他下府牢去见了一位故人。
“陈清,快醒醒。”
“瞧瞧这人你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