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住处被安排在太医院西侧的“清晖苑”。
那是个独立的小院,不大,但清静。
女皇特意拨了两个小太监伺候,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监视。
这些,青鸾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他每日辰时来东宫为窦可诊脉、换药,午时便回清晖苑,从不多留。
话很少,除了必要的医嘱,几乎不开口。
宫里那些试探、那些好奇的目光,他也一概不理,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入宫第七日,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起因是太医院院判刘御医。
这位给窦可看了七年病的御医,在青鸾入宫的第三日,便带着几个太医来“请教”。
说是请教,实则是刁难。他们拿出窦可的病案,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想看看这个“山野高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青鸾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接过病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味药,淡淡道:“麻黄用三钱,是想让她咳血而亡?”
刘御医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发颤,“麻黄宣肺平喘,是治咳疾的常用药!”
“常用药?”青鸾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肺热阴虚之症,用麻黄这等辛温发汗之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你行医三十年,连这都不知道?”
“你——”
“还有这个。”青鸾又翻到另一页,“杏仁、甘草、半夏……每一味药单用都无妨,但合在一起,长期服用,会加重她体内的热毒。刘御医,你是真的不懂,还是……”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太医院那帮人灰溜溜地走了。第二日,刘御医便告病在家,再也没来过东宫。
消息传开,宫里宫外议论纷纷。有人说青鸾医术通神,一眼就看出刘御医用药有问题;
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哗众取宠;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他在清晖苑的院子里,只是吹了一声口哨,便有十几只雀鸟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他肩上、手上,啾啾鸣叫,像是在与他对话。
这事传到窦可耳朵里时,她正在喝药。
药是青鸾新开的方子,味道极苦,但喝下去后,胸口那股灼烧感确实轻了些。
“在京中待得可习惯?”她问。
青鸾正在写药方,闻言笔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问些别的。”
“那些你不用在意,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窦可看着他,“青鸾先生,你还没回答我,可还习惯?”
青鸾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舔狗值增加5,当前舔狗值5。】
“殿下不好奇我的真实来历?”他反问。
窦可摇了摇头:“不能好奇,好奇你就跟仙子一样飞走了。”
“殿下。”青鸾忽然开口,强行转移话题,“药方写好了。从今日起,你每日的饮食需做调整。”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禁忌。
窦可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一行:
“忌食所有含蜂蜜之物,尤其是杏花蜜。”
她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我平生最爱甜食,尤其是杏花蜜。”她低声说道。
“我已经换了熏香。”青鸾说,“未免暗处的人心生警惕,殿下要尽早做安排了。”
窦可点了点头。
七年了,该让一些人下场了。
“我真的很好奇。”青鸾看着她,“殿下明知体内有毒,也清楚幕后之人的手段,您……是在找死,又为何想让我医?”
“因为你需要医我。”窦可说得隐晦。
凤嘉许需要一个理由留在储君身边,若窦可持续之前自暴自弃的状态,可没有理由留下凤嘉许。
“西山竹林深处,有一株‘清心竹’,三年才长一寸,竹节呈淡青色,竹叶边缘有银线。”青鸾避开这个话题,“取它的竹沥,配上我特制的药方,连续服用三个月,可拔除热毒。这是你药里缺失的最后一味药引。”
清心竹。
仅生长于西山。
竹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正好照在青鸾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猫,像蛇,像……非人的生物。
许久,他缓缓开口:
“殿下需要再回去一趟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自有人去,什么天大的事需要本殿下亲自去。”窦可说得随意。
笑话,任务目标都找到了,还去啥西山啊,真当去夺笋呢?
青鸾不置可否,安心处理手头药材。
青鸾入宫的第十五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将整座皇城笼在其中。
东宫后院的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沉沉地垂着头,偶尔有积存的雨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窦可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
她的脸色比半月前好了些,唇上的紫色淡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透着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青鸾的药确实有效,每日三次,苦得舌头发麻,但喝下去后,胸口那股灼烧感明显减轻了。
“殿下,该喝药了。”
身后传来陈庆的声音。窦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庆端着药碗走过来,垂着眼,恭敬地双手奉上。
他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柔,步伐还是那样无声,但窦可能感觉到,这半个月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变得越发沉默,越发小心翼翼。
那天青鸾提出要换掉陈庆的熏香时,窦可只用了一个简单的理由,她对那种香味腻了,想换个清淡的。
陈庆没有任何异议,当天就换成了普通的沉水香。
他依旧每日伺候,依旧事事周全,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窦可会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
那是被主人疏远后,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
窦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庆,”她忽然开口,“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回殿下,整整十年了。”陈庆低着头,声音很轻。
“十年……”窦可看着雨幕,若有所思,“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是。”
“十七岁,该有自己的打算了。”窦可转过身,看向他,“本宫想让你去内务府当差,学些管事的本领。将来,也好有个前程。”
陈庆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殿下是要赶奴婢走?”他的声音发颤,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奴婢做错了什么?请殿下明示,奴婢改,奴婢一定改!”
“你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