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终于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通红的眼睛,照出那两行已经干涸的泪痕。
“窦可为何会一眼爱上我?”青鸾看着他的眼睛,“会不会是因为她察觉到周围的人都不可信呢?”
沈芷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引兽粉?”
“引兽粉。”青鸾重复了一遍,“陛下西山遇险那日,身上被人撒了引兽粉。那东西无色无味,但对野兽来说,是最强烈的诱惑。”
他顿了顿,看着沈芷的眼睛。
“上千只野兽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芷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是……要窦可的命。
大皇女。
只能是大皇女。
只有她,才有能力在西山布这样一个局。只有她,才有机会在窦可身上撒下引兽粉。只有她,才那么迫切地想要窦可死。
可大皇女怎么做到的?
她的人,是怎么避开自己接近窦可的?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青鸾站起身,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沈芷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指节泛白。
“皇夫,”青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你现在知道了。你还要继续跪在这里吗?”
沈芷没有动。
“你可以继续跪着,”青鸾说,“继续后悔,继续自责,继续让自己陷在愧疚里无法自拔。然后,等着下一次,再有人用你的手,去伤害她。”
青鸾顿了顿。
“或者,你可以站起来。”
沈芷终于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通红的、满是泪痕的眼睛。
“我该……怎么做?”
青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去查。”他说,“查清楚那日西山的事,是谁做的,怎么做的,还有谁参与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去告诉她。”
“告诉她?”沈芷愣住了,“告诉她我……”
“告诉她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想做什么。”青鸾看着他的眼睛,“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原谅你。”
沈芷沉默了。
月光下,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久,沈芷缓缓站起身。
他站得不太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榴树。树干冰凉,却比不过他心里的冷。
但他站起来了。
“多谢。”他说,声音沙哑。
青鸾摇了摇头:“不必。我不是为了你。”
沈芷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丝释然。
“我知道。”他说。
沈芷转身,要走。
“皇夫。”
沈芷停住脚步。
青鸾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沈昭那边,”沈芷说,“我会处理。”
沈芷没有回头,只听到后面那句:
“多谢。”
沈芷迈步,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下,青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肩上落下一只雀鸟,啾啾叫了两声。
“我知道。”他轻声说,“他很痛苦。”
雀鸟歪着头看他。
“窦可其实信错了人,这样……她身边至少真的能有一名值得信任的人。”
青鸾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灯盏。兔子、莲花、鲤鱼、蝴蝶——一盏一盏,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手指抚过那只蝴蝶灯,想起窦可接过它时,那一瞬间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水痕。
“她身边的人,”他轻声说,“总算有一个能信任的了。”
沈芷回到寝殿时,脚步是虚浮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全都是青鸾说的那些话——杏林春晓,引兽粉,大皇女,还有……窦可。
窦可。
他推开殿门,整个人僵在门口。
烛火通明。
窦可坐在他的床沿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寝衣,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芷看见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回来了?”窦可放下书,站起身,“这么晚去哪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沈芷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一丝……关切。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窦可走近几步,借着烛光看清了他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抬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病了?”
沈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窦可。
窦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沈芷,”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沈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臣……臣没事。”他说,“只是夜里风大,吹着了。”
窦可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沈芷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过来坐。”窦可转身,走回床边,“在外面呆很久了吗?怎么衣服都乱了。”
沈芷愣愣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陛下为何……”沈芷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为何等臣?”
窦可沉默了一瞬。
“十五了。”她说,“总不好让你一个人待在宫里。”
沈芷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在担心自己的名声?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窦可转过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窦可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沈芷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哭过了?”她问。
沈芷仓促摸了摸自己的脸,来的路上有稍作修饰,这点遮掩,瞒不过窦可的眼睛的。
“陛下,您……信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