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的脸彻底白了。
月光下,那张端庄华贵的面容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青鸾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丝怜悯。
“皇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你身上的香,换的太快了。”
沈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问过,之前那七年,你用的香和陈庆一模一样,都是:杏林春晓。”青鸾向前走了一步,“可半月前,你忽然换了。换成普通的沉水香。”
他顿了顿,看着沈芷的眼睛:“为什么?”
“本宫……本宫说了,陛下不喜那味道。”沈芷的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本宫投其所好,有何不妥?”
“投其所好?”青鸾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皇夫,”他说,“你知道杏林春晓这香的配方吗?”
沈芷没有回答。
“前朝太医令所制,用以对付敌国刺客。”青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史书,“此香本身无毒,但若与杏花蜜同用,配合适当,放大人内心的负面情绪,让人藏不住话……
你们的量调试的很好。”
青鸾摇了摇头:“是窦可内心纯粹,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副作用居然是疲惫。”
其实是悲观,自我厌弃。但青鸾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本宫……本宫不想……”沈芷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想?”青鸾看着他,“不想她死?甚是可笑!”
沈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青鸾等了他很久,久到夜风吹落最后一片石榴叶,久到月光移过半个院子。
“皇夫不说,”他终于开口,“那我替你说。”
他看着沈芷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爱上窦可了,所以你害怕了。你发现,陛下真的要死了。”
沈芷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同大皇女产生争执了,对吗?”青鸾说,“谈崩了?单方面的换香,麻烦很多吧?大皇女见你不得掌控,又安排了个男子靠近陛下,皇夫你又能怎么办呢?”
青鸾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触到沈芷的衣襟。
“不论对于哪方,你都是叛徒。无法停止迫害陛下,也无法继续伤害陛下,皇夫,你不割裂吗?”
沈芷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石榴树。树干冰凉,却比不过他心里的冷。
“所以你只能换了香。”青鸾说,“你想从这件事里抽身。你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想至少陛下死之前,相信你是干干净净的。”
“我没有!”沈芷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没有想让她死!我没有!”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雀鸟。
青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下,沈芷靠着石榴树,大口喘息着。他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我没有……”他喃喃重复,“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青鸾沉默了很久。
终于,青鸾开口:“皇夫,回到第一个问题。”
沈芷抬起头,看着他。
“你与大皇女,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沈芷的心口。
他的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我……”沈芷说不出口。
青鸾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皇夫”他轻声说,“你的姐姐,快查到我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沈芷愣住了。
沈昭?
“多可笑,你们国公府的继承人,居然是唯一一个真心追随窦可这位新帝的臣子。”
沈芷顺着石榴树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他想起十年前,窦可六岁,刚被立为储君。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她,小小的一个人,穿着大大的朝服,站在承乾殿前,脸上没有表情。
那时自己也不开心,突然被告知不能与大皇女交好,必须只能靠近窦可,并且以后只能依附窦可。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他想起七年前,窦可开始批阅奏章,每天熬夜到深夜。他去送安神汤,她接过来,淡淡说一声“多谢皇夫”,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案上的奏章。
窦可虽不爱自己,却也不对自己设防。香薰,餐饮,凡是自己经手,她从不多问一句。
他想起三年前,窦可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去请御医,御医说是先天不足,窦可就信了,依旧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
父亲信件内的暗示,大皇女的喜悦。但自己内心深处,是难以抑制的慌张与茫然。
他想起今天傍晚,窦可出宫前,从东宫出来,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那种笑。那笑很淡,却很暖,暖得让他嫉妒到心口发疼。
窦可从来没有那样对他笑过。
从来没有。
原来自己爱上的是窦可,原来自己早早地爱上了窦可。
哪怕她不喜欢自己,哪怕她眼里现在只有青鸾,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还是想保护她。
可真正害她的人,正是自己。
还有他的母亲,他的宗族……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瓷器,“我该怎么办……”
青鸾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夫,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助,绝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月光下,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夫,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助,绝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青鸾低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丝怜悯更深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命运裹挟,被家族捆绑,被自己内心的软弱一点一点吞噬,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沈芷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挣扎。
是真的……想要抓住什么。
“皇夫。”青鸾开口,声音很轻。
沈芷没有抬头。他依旧蜷缩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出那道瘦削的、孤独的轮廓。
青鸾蹲下身。
他与沈芷平视,看着他埋在两膝之间的脸,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攥着衣襟的手指。
“你的不作为,也是会害了窦可的。”
沈芷没有动。
“我与窦可相遇时,她被猛兽围攻。我在窦可的衣领袖口发现引兽粉的痕迹。”
青鸾顿了顿。
“你知道是谁干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