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炎这次离开得太久了。
柯尼尔站在小镇边缘的了望塔上,惨淡的暮光正从灰烬的天空缝隙中渗下来,将远方那条蜿蜒的土路染成模糊的暗带。
这已是今天他第三次来这里。
清晨来时,他只是习惯性眺望;午后来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顺路;现在,就连天空另一个世界的残阳余辉都淹没在夜色中,他周围的黑暗愈发厚重,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
哒哒安静地中蹲坐在他的脚边,金色的尾巴缓缓扫过落满灰烬的木栏,随着他的目光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你说,他今天会回来吗?”
柯尼尔声音轻如羽毛,像是怕惊破了什么似的。
他没有指望哒哒回答,这金毛犬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系统,就算已进化到拥有拟人的情绪,也能感知他的情绪,但更层的意义它并不能真正的理解。
哒哒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似叹息的呜咽。
柯尼尔垂下眼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数着日子等过谁了。
精灵拥有漫长的寿命,数百年的光阴在记忆里也能浓缩成几帧画面,可这三十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得像这无止无尽的黑暗,清晰得那么残忍。
他转身走下了望塔,穿过夜色中被灯光照得如白昼的小镇。
水电站的机组轰鸣着输送电力,维持着一盏盏路灯的光亮,居民们三三两两归家,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笑容温和得体,在大家心中,他是那个永远可靠,永远从容的镇长。
这是因为他和九炎而建立起来的小镇,可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坚守着。
没有人知道,他每晚回到那间木屋时,都会在门口停顿片刻。
他总会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是否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推开门,这一次和以往一样,屋里灰暗寂静。
哒哒先一步跑进去,在属于九炎的那张矮榻边转了两圈,又蔫蔫地趴下。
柯尼尔摁下开关,亮起屋里的电灯,暖黄的光晕漫开,照亮榻上空空的被褥,叠放整齐的换洗衣物,还有矮几上一只九炎临行前没来得及时收起的用尽的伤药瓷瓶。
他走过去将瓷瓶放回药箱,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九炎出发前那个清晨,他站在门边送他。九炎背上简单的行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可能永远的道别。
他害怕面对这样的分别,九炎一旦掌握他师妹的下落,可能就一去再也不回。
这一次,九炎比任何一次离开得都久,他是不是已经找到线索,追踪而去,万一他又像刚来里世界那样鲁莽,硬闯空间隧道......不不不,不会的,他答应过他不会再乱来,如果真要再次跨越时空,他会回来找他商量,寻求他的帮助。
更让柯尼尔担心的是,在这邪祟纵横的世界里横冲直横,九炎会不会遇上到致命的危险。
他总是为他提心吊胆,从来不知道,原来等一个人回来是这样的滋味。
柯尼尔数着日子等着,整整一个月,直到第三十一天,与他有关的消息终于传回。
一个从西边逃难来的猎户在镇口被巡逻队拦下,他浑身是伤,几乎是被架到镇公所里的。
柯尼尔从堆积的公务中抬头,看清那人褴褛衣衫上沾染的血迹时,心头莫名缩成了一团。
“大人......你是柯尼尔镇长?”猎户忍着伤痛,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片卷得皱巴巴的树皮。“在......在灵泉村外头,有位道长托我带这个给您......他说您看了就明白......”
柯尼尔连忙起身去接那树皮,展开。
上面是九炎的字迹,比平日潦草,但仍是他熟悉的刚劲清瘦:
【已至灵泉村,边境守门人顾夜明手中有穿越者名录,此人傲慢难近,需费周章,若有时渺姐妹消息,必归道别,勿念。】
看着上面的内容,柯尼尔握着树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边境守门人?!
他依稀记得那是‘受神者’的族裔,被赐福以超凡的力量与无尽的岁月,用以守护界与界之间的薄弱处。
他们与神同行,与凡世隔绝,漫长而孤高的生命早已磨去了寻常人的谦卑与温情。
九炎为了师妹的下落要去与这样的人‘费周章’?
柯尼尔眉头越皱越紧,一旦双方起冲突,以九炎现在的修行,怕是....他不敢想像九炎会面临怎样冷漠残酷的对待。
他将树皮轻轻放在桌上,走到门边去取那柄许久未曾动用的光芒水晶杖。
“大人,您这是......”负责带猎户来的巡逻队长见状,惊愕地看着柯尼尔。
“陈叔,”柯尼尔转向站在一旁的副手,如常的平稳温和。“镇务暂托付于你,电站如有故障,优先启用备用机组,物资分配按上月例则,若有重伤患,药库钥匙在老周那里。”
“大人,你要去寻九炎大人?”副手陈叔看出了柯尼尔的心思,担忧。“西边很危险,去灵泉村还得穿过幽冥峡谷,那里连邪祟都不敢踏足。”
柯尼尔没有回应为他担心的陈叔,而是转向巡逻队长“巡逻队戒备。我.....去去就回。”
“汪-”哒哒有着和陈叔一样的担忧,在门边发出急促的低吠。
柯尼尔交待完公务,又去取挂在架子上的挎包。
哒哒想要跟上去。
“你留下。”柯尼尔俯身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头。“替我守着镇子。”
“嗷呜?!”除非进入睡眠状态,系统不会轻易与宿主远距离分开,不是不被允许,而是它基本的职责是辅助及陪伴他。
柯尼尔看他的眼神很坚定,甚至有种不容违抗的威严。
替他守着镇子。
是他要求的辅助,它无法拒绝。
哒哒目送头也不回的离开的主人,担忧又沮丧。
白马已在廊下备好,那是柯尼尔初来里世界时和系统兑换的代步工具,镇子上的公务越来越多,他近两个月大多都在镇里活动,不远行它便久居马厩。
当柯尼尔握住缰绳时,白马仿佛感知到主人心绪般,昂首长嘶,四蹄刨地,依旧战意勃发。
柯尼尔翻身上马,灰烬在他身后扬起,夜色四合,他单人独骑,水晶光芒开路,向着西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