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江映月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让人害怕,“颜筝,你知道吗?我杀了一辈子的魔族!我爹杀,我娘杀,我爷爷杀,我全家都死在魔族手里,所以我杀。
我杀尽天下魔族,总有一天能杀到仇人头上,这是我活着的理由。“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忽然变得很轻很淡:“可是夜无痕,他是天生魔族,有张万仇护着,它们不会死。“
“我杀不完它们。“
“我永远报不了仇。“
颜筝的喉咙发紧。
江映月的偏执不是因为恨张万仇。
她的人生信念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她杀了一辈子魔族,到头来发现仇人里有几乎不死的存在,有张万仇在背后护着的存在,她永远够不到。
这比任何背叛都要残忍。
颜筝伸手想去拉她:“师姐,我们先回去,回去再——“
江映月忽然站起身。
她转身就要走,颜筝下意识伸手去拦她的胳膊。
江映月的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任何从背后靠近的触碰都是威胁,她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反手就刺了出去。
噗嗤。
颜筝低头,看见那柄短刃从自己腹部穿出来,刀尖染着血,湿漉漉地滴落在地面上。
她甚至没感觉到疼。
只是觉得凉。
江映月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颜筝——“
她拔出刀,后退两步,血色从颜筝腰腹间迅速洇开,染透了半边衣衫。
“抱歉。“
江映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转身,走了。
颜筝捂着腹部慢慢跪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地淌了满手。
“颜筝!!”
她听见沈云熠嘶哑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整个人落入一片温暖,一双用力到发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背,将她半抱半拖地往旁边的山壁阴影处挪。
“……沈云熠。“颜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追她……“
“我不追!我不追!“沈云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在撕自己的外袍给她按住伤口,手上全是血,眼眶通红,“颜筝你别说话,你看着我,别睡——“
颜筝想说我没想睡,但眼皮确实有点沉了。她抬手碰了碰沈云熠的脸,摸到一片湿意,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江映月这一手可没收着力,颜筝是化神不假,但江映月也是化神,一个化神在完全没有任何防范的情况下被另一个强力化神捅了心脏,饶是有高强的恢复能力也悬。
“别哭啊。“她糊了一手血去擦他的脸,“我没事……师姐她不是故意的……“
沈云熠咬紧了牙关不吭声,把她的伤口死死按住,又撕了里衣的布条一层层缠上去。
他本来想立刻带她回宗门,可颜筝攥着他的手腕不松,断断续续地说不能走,师姐还在附近,万一走远了再找不到了。
最后两人在山壁后面找了个隐蔽的浅洞落脚。
沈云熠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灵草,碾碎了敷在伤口上。
那刀捅得极深,直中心脏,若不是颜筝化神之躯底子厚,这一下当真凶多吉少。
他低着头替她缠绷带,手一直在抖,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颜筝心口发疼。
“……沈云熠。“
“嗯。“
“你抱抱我。“
沈云熠顿了一下,小心侧过身,轻轻拢进怀里。
血和泪混在一起,浸湿了两人的衣襟,颜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听着他急促又压抑的心跳声,缓缓闭上眼。
“没事的。“她轻声说,“师姐会想明白的。
我们……我们过两天再去找她。“
沈云熠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洞外风声呜咽,血色的土地在暮色中沉沉地暗下去,远处的绞肉场一片死寂。
颜筝受伤这件事,瞒不住天地的。
她是化神。
化神之躯受重创,天地自有感应。
就在那柄短刃刺入她心脏的瞬间,远方天际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像被泼了一盆浓墨,又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光又黑又红,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修真界各处议论纷纷。
闭关的老怪物睁开眼望向边陲方向,各宗留守的长老面色凝重地掐算天机,却什么都算不出来,只知道有化神出了事,而且是大事。
远在北山宗,张万仇独自站在主峰峰巅。
山风猎猎,吹得他灰白长袍翻飞不止。
他望着山门口那个方向,目光幽深,脸色是颜筝他们从未见过的沉凝。
李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站得很近,近到衣袖几乎碰着衣袖。他没有看远方,只是偏头看着张万仇的侧脸,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要不要我去杀了她?“
这个“她“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张万仇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李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映月伤了颜筝,叛了宗门,执念深重到快要走火入魔,与其让她在外头疯下去惹出更大的乱子,不如趁早斩草除根。
李苦从来都是这个作风,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但江映月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
是他亲手教的剑,是他在北山宗石阶上捡回来的那个满身是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的小丫头,是他的开山大弟子。
张万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也太冷漠了。“
李苦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张万仇偏过头看他,“但你能不能……稍微有人情味一点?“
李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一个“嗯“字。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张万仇又叹了口气,转回去望向远方那片黑红交织的天色。
他让颜筝和沈云熠去追江映月,本意是借这件事同时磨练三个孩子。
他当然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之下。
他座下的亲传弟子,除了最小的那个才刚开始修行,其余都已踏入化神或即将踏入化神,但即便如此,以他的实力,要想保他们平安周全,易如反掌。
哪怕他不亲自出手,让李苦跟着去,颜筝也不至于受此重伤。
可他的行事逻辑从来都是让弟子们自己闯,自己摔,自己爬起来。
摔得越狠,爬起来越稳。
此刻看着远方那片异色天光,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李苦。“他轻声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