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时的眼睫微微一颤,他的手指摩挲着杯子,像是极其不经意地问道:“承礼先生的女儿,怎么姓师?是跟母亲姓的吗?”
“唉,她母亲……不是。”明承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摇了摇头,说,“我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这个师,就是玄朝的国姓。”
谢轻时的眼神慢慢地锐利了几分:“哦?还请承礼先生为我解惑。”
“您也知道,我是研究玄史的,我绞尽脑汁想知道历史的真貌是什么,恨不得真的穿越回去看看。”明承礼说,“所以我就存了私心,给阿缨取了‘师’这个姓。”
“原来如此。”谢轻时颔首微笑,“请问我有这个荣幸看看令爱的照片吗?”
“我闺女长得那也是一等一的好!”明承礼找到机会就要炫耀,他从手机里调出师长缨的照片,递给谢轻时。
“原来……”谢轻时的眼睫又是一颤,心中竟有莫名的喜悦涌上,“她是您的女儿。”
见明承礼有些不解,他解释道:“不久前一个凌晨,我碰见了她,我没有注意马路上的车辆,是她救了我。”
“哦哦,阿缨说她晚上饿醒了,出去买宵夜吃。”明承礼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她啊,从小就很讲义气,小时候村子里有小孩子上了树不敢下来,还是她爬上去救的人。”
谢轻时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他思虑片刻,笑道:“承礼先生能跟我讲讲她吗?”
明承礼立刻精神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述师长缨的成长史。
末了,他欣慰道:“阿缨也越来越懂事了,等她到时候考个好大学,我的任务啊……也就完成了!”
谢轻时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怅然。
他和裴玄都是五年前左右的时间,来到了现代。
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熟悉四百年后的环境,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人。
两年前,是裴玄先发现了他,他也这才得知原来除了他之外,重生的还有别人。
不像他,裴玄这一世的出身还是大家族,身边人员极多。
裴玄说,他这一次醒来,性子其实已经收敛一些了,但还是天天被裴老爷子训斥说他没有以前听话。
可在明承礼的描述中,师长缨的性格从小到大没有过任何改变,更是从懵懂孩童成长到现在。
思绪回笼,谢轻时微微一笑:“听说承礼先生一直在研究玄史,尤其是太初女帝那八年,是什么原因让您这般坚持?”
明承礼不像他和裴玄,曾经历经过那个辉煌的时代。
一个原原本本的现代人,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执念?
“因为……”明承礼顿了顿,才说,“玄史中疑点重重,有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
谢轻时嗯了一声,再次追问:“可现实其实不像小说,根本不需要逻辑,不是吗?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以正常人的逻辑无法理解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就像谢先生追寻音律一样,历史也是我一生为止追求的东西。”明承礼说,“或许终我一生可能得不到一个我想要的结果,但我还是会继续走下去。”
谢轻时沉默了,半晌,才说:“承礼先生大义。”
“嗨,我就是一普通人,什么大义不大义的?”明承礼摆了摆手,“我也对您很好奇,按照史书所讲,当年虹族入侵,临苏谢氏誓死不降,全族被屠戮一空,可如今看到您,这就说明还是有后人逃了出去。”
谢轻时其实也不知道当年到底有没有谢家人逃出去,他能够找到他曾经用过的青莲玉佩,也的确是因为巧合。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去寻找临苏谢氏真正的后人,可惜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临大师颇有您先祖谢轻时的风范,谢轻时虽然是个盲人,可风骨令人敬佩。”明承礼又说,“他宁死不屈,当真是应了那一句‘三十二载公子骨,尽归九州化尘土’啊。”
这是史书上记载的一句话,据说是谢轻时留下的遗言。
后世人称赞他风骨尽在,这风是英雄风,骨是公子骨。
又是一阵沉默,谢轻时才道:“承礼先生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我的话得不到史料的证明。”
“太好了!不过说不定哪天就有新的文物现世,您的话就有证据支撑了呢?”明承礼很高兴,“对了,阿缨想要您的签名,可不可以帮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轻时已经拿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至少有几十张签名照。
明承礼愣了一下,忙道:“谢临大师,太谢谢您了,阿缨一定会很开心,我也还有事情,就不打扰了。”
两人又交换了线上联系方式。
明承礼走后,谢轻时仍坐在原处。
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
这家茶馆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有些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又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嗯,喝茶,好兴致。”裴玄十分自来熟地拿起了一个茶杯,又皱眉道,“不过这茶叶的品质可真不怎么好,这样的茶水,你也喝得下去?”
谢轻时慢慢回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声音也淡:“你来干什么?”
“因为我找人盯着你了,想知道你都跟谁有接触。”裴玄毫不在意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发现你今天居然出门喝茶,我倒是想知道什么茶能让你动弹,于是就来了。”
谢轻时的眉梢一动:“裴玄,你就这么怕我?”
裴玄的眼眸眯了起来,声音冷冷:“我怕你做什么?”
他会怕谢轻时?
笑话。
他能文能武,才是真正的四大公子之首,女帝的得力干将。
“怕我先你一步找到陛下,所以你才要盯着我。”谢轻时声音温雅,“没想到你裴玄傲气了一辈子,竟然还会怕。”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
茶杯应声而碎。
裴玄松开了手,任由碎片落在地上,他慢悠悠地开口了:“刚才与你见面那人,是许家那个刚接回来的真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