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镇北军上万将士打不过区区一支北漠游骑吗?
不是。
是镇北军的斥候找不到北漠游骑的藏身之所吗?
也不尽然。
在姜云昭到来之前,镇北军只是一支偏安一隅的地方军,无名无实。刘铮本人虽愿为大胤社稷抛头颅洒热血,但他必须顾及军心。对镇北军而言,首要任务是存续己身,而非耗损巨大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更何况,镇北军的精神领袖晋王正是死于流民之手。他们比谁都清楚流民的盲目与愚昧,又怎会甘冒风险、为了那些曾杀死晋王的流民百姓去追击北漠游骑?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姜云昭已迈出收拢民心的第一步,如今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变成了她究竟该以何种名号来推行自己的计划。
刘铮几乎没有犹豫:“那自然是复兴胤室了!”
他似乎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殿下乃大胤皇室,又持有陛下亲授的玉玺与虎符。皇城里那个伪胤朝廷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
姜云昭已收到皇城传信,姜云昱“自愿”退位,姜云暄在北漠与西疆的支持下登基,号称正统大胤政权。
可玉玺与虎符均下落不明,姜云暄亦未能得到所有大胤将领的拥戴,正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不过西疆与北漠的本意,本就不是扶持一个大胤政权。姜云暄越尴尬,反而越契合他们的目的。
刘铮话音落下,帐中安静了片刻。姜云昭尚未开口,庄孟衍已从舆图旁抬起头来,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刘将军说的不错,复兴胤室自然是正理。可这个旗号……”他顿了顿,斟酌措辞道,“恐怕不太合时宜。”
刘铮眉头一皱:“此话何意?”
庄孟衍的目光穿过刘铮的肩膀,丝毫不闪不避地落在姜云昭脸上:“殿下不妨想一想,如今大胤故地,各方势力如何看待‘复兴胤室’这四个字?”
“西疆与北漠扶持魏王登基,打着正统的旗号。若此时我也以‘复兴胤室’兴兵,难免让天下人以为这不过是姜家手足相残。”姜云昭也看得分明,所以才踌躇不定。
刘铮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麻烦:“殿下您手握玉玺虎符,魏王不过是伪帝,何足为惧啊?!”
“刘将军,皇城在谁手中?”庄孟衍质问。
“在魏王手中,但是……”
“魏王是皇城那位陛下亲自退位让贤的继任者。”庄孟衍赶在刘铮开口前就截断了他的反驳,“天下百姓看不到这种退位让贤是出自真心还是被迫为之。两相对峙之下,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姜家内讧,是龙椅之争。”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若这顶帽子被扣实,殿下便失去了‘大义’二字,又凭什么让各地守将甘心追随?”
刘铮面色微变,他本不蠢笨,显然也听明白了其中关窍。
庄孟衍见他没有再反驳,便继续道:“所以臣以为此时不宜直言复国,而应该打着清君侧的名号。”
“清君侧?”姜云昭抬眼看向他。
“对外只说魏王挟持陛下、矫诏登基,陛下仍被困在皇城之中,生死不明。殿下身为陛下亲封的监国长公主,有玉玺为证,出兵是为清剿奸佞、迎回陛下,而非与兄弟争位。”庄孟衍说,“如此一来,殿下便站在了忠君的一方,而非夺权。那些仍在观望的旧臣与将领也更容易接受这个名目。”
“魏王是僭位,长公主乃勤王。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可这么做也有一个隐患。庄孟衍虽未说出口,却笃信姜云昭一定想得到。
一旦她真的以监国长公主的身份兴兵,便不算是名正言顺的承嗣之人。江山名义上仍属于姜云昱。待到天下一统之时,这玉玺与兵符究竟是还与不还便成了新的问题。
刘铮露出深思的表情,道:“庄先生所说有理。殿下可以借着清君侧的旗号收拢旧部、积蓄力量,待大势渐成之时,由陛下主动下诏禅位。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由陛下主动下诏禅位吗?
庄孟衍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表情实在有些微妙,他的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等待着她的决定。
姜云昭不是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的人,尤其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若是再一味退让,恐怕就得重新掂量一下她究竟适不适合这条路了。
姜云昭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目光沿着北境的山脉与河流缓缓移动,最终开口:“我们不另立旗帜。”
刘铮一愣:“什么?”
“我无需另立旗帜,只要遵循本心去做,等到人心尽数归附之时,即便不立旗帜,天下百姓也会替我这么做的。”姜云昭一字一句慢慢说。
“可那得花多长时间?”
“急什么?”庄孟衍慢悠悠地道,“魏王坐在那个位子上,难道就能坐得安稳?他既无玉玺虎符,又无朝臣拥戴。殿下等得起,他可等不起。”
刘铮虽然还有些不放心,却也没有再多言。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而他作为镇北军的统帅,只需要执行便是。
“刘将军。”姜云昭忽然抬起头看向他,“军中有多少存粮,你明日列一份明细给我。不够的,我想办法去筹。”
“是。”这回刘铮应得是格外真心实意。
姜云昭已通过庄孟衍联系上段修竹,这支游离于大胤朝局之外的力量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非同一般的作用。
三日后,段修竹的回信经由庄孟衍递到了姜云昭案前。
信写得很短。段修竹在信中直言,他人在东海,暂时无法赶赴北境相助,但行商时有位旧识对商路专营之事颇感兴趣,可为长公主引荐。只是此人眼下居于朔河,不便远行,若殿下有意,可遣亲信至朔河一叙。
姜云昭问:“朔河如今在谁手里?”
“名义上归魏王管辖,实则处于三不管地带。”庄孟衍显然早已打听过,“魏王派去的府官镇不住局面,地方豪强各自为政。”
“那便去一趟。”姜云昭将信折好放在案上,“朔河离此地不过两日路程,我亲自去。”
庄孟衍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打算亲自跑这一趟,随即眉头便蹙了起来:“殿下,朔河虽近,却不在镇北军的控制范围内。臣不认识段修竹的旧识,更何况商人本色……若他临时变卦,将殿下卖给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