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早上八点。
我店门口那条夹缝破街，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左边蹲着尸王和他手下十几个颜值最高的丧尸，个个穿着破烂但带范儿的复古西装，脸上尸斑修得跟时尚腮红似的，正拿着小镜子练习“优雅的恐怖表情”——就是那种“我要吃你但我很忧郁”的拧巴样。
右边站着仙侠掌门领着一帮弟子，个个背剑抱琴，但眼神直往对面星际餐厅的章鱼主厨身上瞟——那章鱼主厨八条触须各端着一个发光盘子，盘子里食物滋滋作响，香味飘得整条街都是。
街中间挤满了看热闹的：有揣着瓜子的小精灵，有举着自拍杆的骷髅主播，还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黑市派来盯梢的。
我店门口支了张破桌子，桌上摆着个喇叭，喇叭旁边立着块牌子：“调解中，勿扰。打架另收费。”
企鹅专员站在桌子边，紧张地整理领结，翅膀尖在发抖。
八点整，我推开店门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豆浆，嘴里叼着根油条。
全场安静了三秒。
“都来了啊。”我咽下油条，“那开始吧。谁先？”
“我！”尸王第一个蹦起来，手里举着投诉信复印件，“林老板！你答应我的转型方案呢？三天了，就发来一份《丧尸仪态培训大纲》，我的人练得腰都快扭断了，客源呢？说好的‘恐怖美学打卡圣地’呢？”
我把豆浆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个平板，点开：“别急，看这个。”
平板上播放一段视频：几个打扮时髦的玩家，正在尸王的副本里，被一个颜值丧尸缓慢追赶。丧尸边追边用沙哑嗓音念诗：“啊……腐朽的躯体……承载着永恒的孤寂……”玩家们一边尖叫一边疯狂拍照，头顶飘过弹幕：“病娇丧尸我爱了！”“这氛围感绝了！”“求定位！我要去！”
“这是昨天内测直播的片段。”我说，“三个小时，观看人数破百万。打赏折合积分……你自己看。”
我把数据页面推过去。
尸王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睛（没烂的那只）越瞪越大：“这……这么多？”
“所以，”我把平板收回，“还投诉吗？”
尸王一把抢过身后丧尸手里的投诉信，当场撕了：“投什么诉！林老板，后续方案什么时候给？VIp套餐定价多少合适？周边产品开发提上日程啊！”
“好说。”我示意他坐下，“下一个。”
仙侠掌门站起来，袖子一甩，仙风道骨：“林宵，我弟子散尽修为卖奶茶之事……”
“打住。”我抬手，从桌下搬出个纸箱，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奶茶券。
“这是你弟子奶茶店的‘悟道仙草奶绿’兑换券，一共五千张。”我把箱子推过去，“他用这个，换了本店‘宗门形象宣传套餐’服务。从下周开始，你的宗门Logo会出现在十个热门副本的传送点广告牌上，宣传语是：‘xx宗——修仙，更修心’。”
我又递过去一份合同：“这是你弟子以奶茶店30%股份，为你宗门换取的‘凡人修行资助基金’协议。拿着这个，你每年可以资助一百个有灵根的凡人孩子踏上仙途。名声、功德、实际利益，全有了。还要投诉吗？”
掌门看着合同，手有点抖。身后几个长老凑过来看，交头接耳。
“此话……当真？”
“系统公证过的合同，假不了。”我指指合同末尾的印章。
掌门深吸一口气，抱拳：“如此……是本座狭隘了。投诉之事，作罢。”
又搞定一个。
章鱼主厨蠕动上前，八条触须把八个发光盘子“砰”地放桌上：“林老板！你的‘情绪调味料’让我的菜有了忧郁气质！顾客吃完都emo了！昨天一对情侣来庆祝周年，吃完我的‘星空炙烤星系兽排’，抱头痛哭说‘爱情就像这道菜，美好但短暂’！这像话吗？！”
我凑近闻了闻盘子里的菜，确实……有股淡淡的、像雨后泥土混着旧书卷的味道。
“你这调味料，是不是加在‘回忆’分类的？”我问。
“对啊！‘青涩初恋回忆粉末’！按说明书写的，加一克能让食物带点怀旧感！”章鱼主厨挥舞着触须，“可现在怀旧过头了！成致郁了！”
我从柜台里拿出个放大镜，对着章鱼主厨装调味料的小罐子看了看。
“哦，你这罐子。”我指着罐底一行小字，“‘本批次因存储不当，已变异为‘伤感情怀加强版’。用量需减半。’你自己没看？”
章鱼主厨愣住了，拿起罐子仔细看，八只眼睛同时瞪大：“这……这字太小了！”
“所以是你操作失误。”我摊手，“不过，我可以给你个解决方案。”
我又拿出个小瓶子：“‘快乐中和剂’，加一滴进你的调味罐，能把忧郁气质调成‘淡淡的、甜蜜的忧伤’，适合情侣消费。免费送你，当补偿。但投诉得撤。”
章鱼主厨纠结了会儿，触须卷走小瓶子：“……行吧。”
木乃伊挤过来，浑身缠着崭新绷带，皮肤确实水润有光泽：“林老板！我……”
“知道，绷带效果太好，没威严了。”我打断他，从桌下拿出个喷雾，“‘复古做旧喷雾’，喷一点，能让你的绷带看起来像刚从金字塔里刨出来的，还带霉斑特效。要吗？”
木乃伊接过喷雾，对着自己胳膊喷了一下——绷带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发暗，甚至出现几处逼真的破损。
“……要。”木乃伊满意地点头，撕了投诉信。
一个接一个。
我坐在桌子后面，像开流水线一样处理这些投诉。每个问题都有准备，每个解决方案都荒诞但管用。
看热闹的渐渐开始起哄：
“林老板可以啊！”
“这处理效率，比系统仲裁庭快多了！”
“那个喷雾还有吗？我想喷喷我家铠甲，太亮了……”
企鹅专员在旁边记录撤诉情况，翅膀不抖了，眼睛发亮——它的KpI有救了。
上午十点，已经处理了二十七个投诉者。
还剩下五个。
这五个，一直坐在街角阴影里，没动过。
我抬头看过去。
一个穿黑市商人标志性灰袍的瘦子。
一个佩戴玩家联盟徽章的光头壮汉。
一个戴着稽查部袖标、但脸生的年轻男人。
还有两个裹在斗篷里，看不清身形，但身上散发出熟悉的、让我不太舒服的副本boSS气息。
终于来了。
正主。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放下。
“几位。”我朝他们招手，“别坐那么远，过来聊聊。”
灰袍瘦子第一个走过来，脚步轻得像猫。他在桌子前坐下，从袍子里掏出一份合同，推过来。
“林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他声音尖细，“我是‘怪物黑市’代表。我们老板很欣赏你的货源渠道。这份是收购合同，价格是市价的三倍。签了，所有针对你的投诉、抵制、麻烦，立刻消失。你拿钱退休，享清福。”
我扫了眼合同，金额确实诱人。
“我要是不签呢？”
瘦子笑了，笑容很冷：“那从明天开始，不会有任何物流公司接你的单，不会有任何副本允许你的货进入。你店里所有商品，黑市会以七成价格倾销，直到你库存清零，负债倒闭。”
很直接。
我点点头，把合同推回去：“下一个。”
光头壮汉上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豆浆杯子跳了跳：“林宵！我是玩家联盟后勤部的！上次找你谈独家供货，你拒绝得很干脆啊！”
“所以？”
“所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壮汉瞪眼，“一，跟联盟签独家，利润你三我们七，但联盟保证你店铺安全。二，继续硬扛，我们会发动所有玩家，刷差评，举报，每天派一百个人来你店里‘体验’然后投诉。你自己选。”
我掏了掏耳朵：“说完了？”
“你什么态度！”
“下一个。”
第三个，那个戴稽查部袖标的年轻人上前，动作很规矩，但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得意。
“林先生，我是稽查部特别调查员，编号033。”他出示证件，“鉴于近期关于贵店的投诉激增，且涉及多个高危副本，稽查部决定启动‘临时风险管控措施’。这是通知书。”
他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内容很简单：要求我店铺即日起停业整顿三十天，接受全面审查。三十天后，视审查结果决定是否允许重新开业。
“这是009队长的意思？”我问。
“是稽查部的正式决定。”033微笑，“当然，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比如，提供一些关于‘特殊货源’的信息，或许……整顿期可以缩短。”
我懂了。
黑市要我的渠道。
玩家联盟要控制我的货。
稽查部要我的情报。
或者，他们三方早就商量好了，一起来分蛋糕。
我看了一圈这三个人，又看了看阴影里那两个没动的斗篷客。
“你们俩呢？”我问，“也是来谈条件的？”
两个斗篷客同时抬头。
左边那个，揭开兜帽——是“血腥屠夫”副本的屠夫boSS，我上个月卖给他一套“业绩提升套餐”，结果他用力过猛，把一个副本的玩家全吓退了，导致副本评级下降。他投诉过我，我给他退了款，但显然没完。
右边那个也揭开兜帽，是“鬼屋惊魂”副本的老板娘，她在我这儿买过“惊吓能量补充包”，但嫌效果不够刺激，也投诉过。
都是老“客户”了。
“林宵。”屠夫声音沙哑，“把上次的退款，翻十倍赔我。不然，我天天带人来你店门口泼猪血。”
老板娘冷笑：“我要‘终极恐怖浓缩液’，免费。不给，我就让手下小鬼，天天夜里在你店门口哭丧，哭到你没客人。”
我听完，笑了。
笑得很开心。
企鹅专员在旁边都快急哭了：“林老板……这……这要不您再考虑考虑黑市的合同？至少能拿钱……”
我没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都说完了？”我问。
五个人（？）都盯着我。
“那我说几句。”我拍了拍桌子，“第一，店我不卖。第二，独家供货权不给。第三，停业整顿？凭你们一纸通知？抱歉，我这儿只认系统总部的红头文件，还得盖三个章的那种。”
“第四，”我看向屠夫和老板娘，“要赔偿？可以。按合同来，把你们之前签的购买协议拿出来，一条条对。如果是我商品质量问题，我赔。如果是你们自己操作不当……对不起，门在那边。”
“第五，”我最后看向那个稽查部033，“回去告诉009，想查我，让他自己来。派个生面孔，拿张没盖章的通知，唬谁呢？”
全场死寂。
瘦子商人眼神阴沉：“林老板，你这是要跟所有人为敌？”
“所有？”我挑眉，“你代表得了所有人？”
我转身，朝店里喊了一声：
“老谢！冷姑娘！人齐了，出来吧！”
店门推开。
谢七第一个走出来——还是那身怨灵经理的打扮，西装革履，但手里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奇形怪状的“员工”：有飘着的、有爬着的、有半透明的，个个眼神不善。
冷面女玩家第二个出来，一身劲装，腰佩长剑，手里握着那枚发光的圣徽。她没说话，就站到我身边，眼神扫过对面五人，像在看死人。
最后出来的是……
“哟，这么热闹？”
鬼王打着哈欠，从店门里溜达出来，头顶山羊角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手里还拿着平板，正暂停在《甄嬛传》某集。
“林老板，”鬼王凑到我耳边，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见，“需要我清场吗？收费的，但给你友情价——以后wi-Fi永久免费，再加每周一桶爆米花。”
我笑了：“先不用。让你来，是做个见证。”
我重新坐下，看向对面那五个脸色已经变了的家伙。
“现在，”我说，“我们重新谈谈。”
“不过这次，规则我定。”
我朝谢七使了个眼色。
谢七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啪”地摔在桌子上。
封面标题：
【《关于投诉、抵制及恶意竞争行为的反制方案与索赔清单》】
第一页：针对黑市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十七项指控，附证据链，索赔金额：五十万积分。
第二页：针对玩家联盟恶意举报、商业诽谤的九项指控，索赔金额：三十万积分。
第三页：针对稽查部滥用职权、程序违规的投诉状，要求公开道歉并撤销不当通知。
第四页及以后：针对各副本boSS敲诈勒索行为的报案材料，已同步提交系统治安署。
谢七翻开文件，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根据《跨维度商业行为规范》第38条，恶意组织抵制、倾销，可处三倍罚款。根据《系统公务员行为守则》第12条，滥用调查权谋取私利，可予开除。根据《副本治安管理条例》第7条，聚众威胁、勒索商户，可强制拘役并罚款。”
他抬起头，笑容灿烂：“各位，是现在签字和解，还是等系统传票？”
对面五个人，脸全白了。
那个稽查部033哆嗦着指着文件：“你……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系统纪检委会判断。”冷面女玩家冷冷开口，“需要我现在联系他们在现场的监察员吗？他们应该很乐意听听，一个编号033的调查员，是怎么和黑市商人、玩家联盟代表坐在一起，联合威胁一个合法商户的。”
她举起圣徽，圣徽发出柔和但威严的光。
033腿一软，差点跪下。
瘦子商人咬牙切齿：“林宵……你够狠。”
“彼此彼此。”我靠在椅背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撤诉、和解、以及……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了吗？”
我补了一句：
“对了，我这儿支持分期付款。”
“利息，按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