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林远拉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个纸箱子。
他左右看看,没人。把箱子抱进来,放柜台上。
“老板,有人送货。”
我放下账本,看了看箱子。普通纸箱,没寄件人,没地址,就贴了张纸条:“林老板收”。
拆开。
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全是新货——贞子同款发膜、笔仙专用香薰、鬼打墙破解手环、孟婆汤口味奶茶(新配方,加了珍珠)……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老吴寄的。”我打开信。
“林老板,最近收了一批好货,给你送点尝尝鲜。发膜是真的贞子同款,她亲口说好用。香薰是笔仙托人带的,说是新出的薰衣草味。手环我自己试过,被鬼打墙的时候真的能走出去,就是走出去之后会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奶茶是我新调的,你尝尝,不好喝不要钱。老吴。”
林远凑过来看。
“老板,这个老吴到底是谁啊?”
“以前开杂货铺的,现在专门收破烂。”我把东西往货架上摆,“眼光不错,收的都是好东西。”
林远帮忙摆货,拿起那瓶发膜看了看。
“贞子同款……她真的用过?”
“用过。上个月来店里,头发干枯分叉,我给她推荐了这个。前两天又来,头发顺得能拍广告。”
林远放下发膜,又拿起那盒香薰。
“笔仙也来买东西?”
“来过一次。买安神香,说失眠。”
“笔仙也会失眠?”
“一天到晚被人请来请去的,换你你也失眠。”
林远点点头,把香薰摆好。
门口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排洗发水前面。
“老板,这个……”她拿起贞子同款防脱发洗发水,“真的管用吗?”
“管用。但用了之后会想从电视机里爬出来。”
她愣了一下,把瓶子放回去,拿起旁边那瓶普通的。
“那这个呢?”
“普通洗发水,超市也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普通的放回去了。
“有没有那种……”她压低声音,“能让前男友后悔的药?”
我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瓶子。
“后悔药。吃一颗,他会想起所有你对他的好,然后后悔三个月。”
“多少钱?”
“一百五。”
她掏钱买了,打开瓶子看了看。
里面是普通的奶糖。
“这……这不是奶糖吗?”
“药效需要甜味引导。”我面不改色,“你给他吃的时候,说‘这是你最爱吃的奶糖’,他就信了。”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
林远凑过来。
“老板,那真的是奶糖吧?”
“嗯。”
“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看他心里有没有你。”
林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中午,包子铺老王送来一笼包子。我吃着包子,翻着账本。林远在旁边啃包子,看着门口发呆。
“老板,咱们店里每天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来的人奇奇怪怪的,买的东西也奇奇怪怪的。”
我放下包子。
“你看那些人,表面上是来买东西,实际上都是来买一个念想。”
“念想?”
“那个姑娘,她知道奶糖不管用,但她需要一个理由去见前男友。那个老太太,她知道安神香不一定能让她不做梦,但她需要一个东西陪着她。那个上班族,他知道倒霉符不一定灵,但他需要一个出口出气。”
我点了根烟。
“咱们店里卖的不是东西,是这些。”
林远琢磨了一会儿。
“老板,你说话有时候挺深的。”
“深什么深,就是开店的久了,看的人多了。”
门口风铃又响。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脸色很差,黑眼圈重得能当烟熏妆。
他走到柜台前,放下公文包。
“老板,有能让人睡着的药吗?”
“安神香,睡前点一根。”
“试过了,没用。”
“忘忧水,睡前喝一口,三天不起作用全额退款。”
“也试过了,喝完之后做梦更厉害。”
我看了看他。
“你做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我死了。”
我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瓶子。
“这个,死人专用安眠药。专门给梦见自己死了的人用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
“死人专用?”
“嗯。吃了之后,你会以一个死人的身份睡觉。死人不用做梦。”
他犹豫了一下。
“这……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他付了钱,拿着瓶子走了。
林远凑过来。
“老板,那个瓶子里面是什么?”
“维生素。”
“那他能睡着吗?”
“能。因为他信了。”
林远点点头,继续擦货架。
下午,店里来了个老太太。
她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穿着花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进店之后,她没看货架,直接走到柜台前。
“小伙子,你是林老板?”
“是我。”
她从兜里掏出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阳光。
“这是我儿子。”她说,“三十年前走的。我最近老梦见他说冷,说想穿棉袄。”
我接过照片看了看。
“想给他烧一件?”
“烧了好多件了,他还是说冷。”老太太眼睛红了,“我就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了想。
从货架上拿下一件小棉袄,巴掌大,红色的,做得挺精致。
“这个,阴间特供棉袄。烧给他,他能穿十年。”
老太太接过棉袄,摸了摸。
“多少钱?”
“不要钱。”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您儿子为国捐躯,我爹当年也是当兵的。”我把棉袄塞她手里,“拿去吧。”
老太太眼泪掉下来,连声道谢,拄着拐杖走了。
林远站在旁边,眼眶也有点红。
“老板,你刚才……”
“闭嘴,擦货架。”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擦货架。
傍晚,夕阳西下。
我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林远凑过来,蹲在旁边。
“老板,我有个问题。”
“问。”
“你当初为什么收留我?”
我抽了口烟。
“你爸托梦给我了。”
他愣了一下。
“真的?”
“假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烟抽完,我站起来。
“关店了。”
卷帘门拉下来。
锁上。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