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
宫道两旁的风灯轻晃。
元月仪披着厚而暖的毛皮大氅,轻缓走在宫道上。
想起方才母后激动到甚至有些癫狂的反应,
她轻到不能再轻的叹了口气。
对于太子哥哥还活着这件事,母后反应可比父皇大多了。
先是摸她额头说她烧糊涂。
后又瞪着她,说她是不是发了梦魇,还是喝醉了胡言乱语。
元月仪牵着母后的手,恳切地表示自己既没发烧,也没梦魇,更没喝醉,太子哥哥的确还活着,
并且把前事后事与她详细说了一番,
母后陷入长久沉默。
之后又哭又笑,失控地还抱着她嚎啕大哭,一国之母的威仪碎成了渣。
安静下来后又是拉着她连番追问许多太子哥哥的情况。
到方才,天色暗的伸手不见五指,才放她离开。
芒果小小声:“要不是顾念着公主如今成婚有夫婿了,皇后娘娘定是要把公主留在坤仪宫过夜呢。”
元月仪莞尔。
母后话里话外的确想留她,大约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吧。
只是她今日来来回回好几趟,着实是累了。
便委婉提及今夜谢玄朗休沐回家。
母后自然放了她。
太子哥哥这则消息,就让母后和父皇他们自己花时间来消化吧。
“前头就是勤政殿了。”青提忽然低声说,“公主离开后没过多久,淮宁王就奉诏入宫,现在还在里头。”
“都大半日过去了,还在呢。”
芒果迟疑地咬了咬唇。
陛下询问他什么要紧政务吗?还是为了太子殿下的事情?
她年纪小。
许多事情绞尽脑汁都想不通,
又是懂事的,
知道问多了公主解释起来很累,而且就算给她解释一番她也未必能听懂,于是念了那么一句就乖乖闭嘴了。
元月仪神色如常,又缓行一段,停在勤政殿院门前。
禁军铠甲森森,在院内三步一立。
正殿里灯火辉煌。
殿外,因今日天阴,哪怕风灯都亮了起来,依旧暗沉。
灯笼的橘糅在大片的暗中,似点点火星于极寒暗渊里拼命跳动,披了那跪在殿门前台阶下的锦衣青年满身。
是元熠。
他已不知跪了多久。
素日里挺拔的背脊已经佝偻,
没有披大氅,身子在寒夜的冷风里摇摇欲坠。
似乎感受到了元月仪的视线,他缓缓回头。
四目一对,元月仪挑了下眉毛。
哎呦,
元熠那脸上,平日里总挂着的温和笑容也不见了呢。
看来今日父皇对他十分不客气。
淡淡一笑,元月仪没有直接离去,反而踏入那院内,缓步经过元熠身侧,被太监迎了进去。
帝王还在处理公务,拧起的眉心不见舒展。
元月仪问了安,又劝:“奏本批不完的,父皇要劳逸结合,多多休息才行。”
“朕也想,”
帝王叹了口气,今日其实没什么处理政事的心情,随手就丢了笔,“去坤仪宫了?”
“嗯,”
元月仪点点头,“这样大的事,既告诉了父皇,自然也要让母后知道……她很激动,今夜怕是都要睡不着呢。”
帝王展颜一笑,
“朕也差不多……等会儿朕去坤仪宫看看吧,与皇后聊聊。”
父女二人闲聊了一会儿。
帝王去更衣。
元月仪告退离宫。
再次经过元熠身侧时,她停住了脚步,低头与他含笑,“三弟做错了何事,怎么在这里跪着?
与皇姐说说,我去向父皇求求情。”
元熠面无表情,
本就深沉的眸光被夜色一浸,更显得漆黑又深幽。
与她对视一瞬,
元熠忽地也笑起来,“一些琐事,父皇问我两句罢了。”
“哦?”
元月仪挑挑眉,“既然如此,那你再跪会儿,我就先回府了。”往前走了两步,她又忽然止住步子,
一步一步退回元熠身边,
元月仪弯身,笑意更深浓,“我记得以前,太子哥哥也时常被父皇提点,但父皇从不舍得罚他跪。
即便太子哥哥有错,父皇也都是私下与他商议。”
元熠冷冷道:“皇姐想说什么?”
“没什么。”
元月仪直起身,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慢慢跪着吧。”
她拢着毛皮大氅缓缓离开,
那一步一步走的极缓。
元熠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暗夜的寒风里,
垂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
指甲都刺破了掌心的皮肉,
尤未放松。
父皇传他前来,质问他可知沧澜王与朝中勾结走私之事。
他才开口,
父皇却勃然大怒,将关系这桩案子的折子丢在他面前,洒了满地,骂他不知分寸,不知满足。
还问他是否知道虞山旧人,
并撂下话。
如果虞山那边出任何问题,不管是谁所为,都要拿他问罪!
他情急之下只得长跪不起以喊冤。
这数个时辰,他反复思忖最近这么多事……
他对元月仪稍稍试探,
是为了确认清蓉的天眼是否准确,
不料元月仪竟敢直接将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父皇,把他所有的筹谋全部打乱!
这番变故,
是元月仪不按牌理出牌,也是他太过激进。
他原本可以徐徐图之,却因骤然得知“天眼”,反而急功近利,弄成如今这副进退两难的局面!
脚步声再起。
元熠低垂的眸子里光华一闪,收敛心神,跪端正。
片刻后,一双明黄龙靴停在眼前。
“回去吧。”
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沧澜王逃避入市税之事朕会派人彻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牵涉其中的贪官污吏,
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官。
至于虞山,
你且记好了朕先前与你说的话,莫要试探朕的底线。”
……
宫中卫所。
谢玄朗巡视各方,与副统领做了一番交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卸甲换衣,准备回公主府。
蒋南在一旁搭手,
“勤政殿那边的人说见到公主进宫,好像还往坤仪殿去了一趟,怎么咱们绕了两圈都没见到人?”
谢玄朗淡漠:“许是错过了。”
“大约是吧。”
蒋南拎着甲胄挂上架子,“公主平素不怎么喜欢进宫,今日忽然来宫里绕这么一圈,会不会是为……”
压低声音,
“为沧澜王那件事,来宫里和陛下探口风?”
他又嘿嘿笑,
“如果公主知道这件事情是将军为她出气所为,定会十分欢喜!”
谢玄朗穿上玄黑金纹箭袖锦衣,
闻言眸光一柔。
随手拎了披风罩上,他大步往外。
行至外院,几道议论声飘进来。
“太子居然还活着。”
“真的假的?”
“长公主亲口与陛下和皇后陈述,怎么可能是假的?”
“朝中不少人一直等着淮宁王入主东宫啊,如今可怎么办……”
“统领!”
有人看到谢玄朗,扬声问候。
其余人立即住口行礼。
谢玄朗面无表情从他们眼前走过,
到卫所外,脚步却顿了顿。
一双眸子在漆黑的夜间闪动几分暗光。
太子竟还活着!
所以,那夜她忽然下山,是收到和太子有关的消息?
其他事怎么可能让她那样方寸大乱!
元宝口中虞山的舅舅就是太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么,徐鹤卿那日前去拦她,是否也是知道与太子有关的消息?
她未与他透露只字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