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站在谷底最深处,看着妖怪群越来越近。
陡坡上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他的队友们都在此时此刻赶了过来。
燕惊雪从左侧陡坡上跃下,枪尖扎进第一只冲过巨石防线的长臂妖怪胸口,龙骨碎片刺穿了它的心脏。
她顺势横枪一扫,枪杆将左右两只小妖同时抽飞。
燕江雪永远是如此的强烈。
白祀凌厉极其激昂的战音爆响起,他选用的琴声,战斗力满满。
音刃从琴弦上飞出,将几只试图从侧面攀爬陡坡的妖怪削落。
果然是当世第一的乐修,果然是厉害。
姬昀守在谷口,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拳轰在扑上来的妖怪面门上。
碧眼豹子开始一口一口咬着那些妖怪的脖颈,将他们咬断,然后无情地甩在一边。
瑶黎不能再等了。
这就是最佳的机会,若是再跟他们磨蹭下去,自己对方的势力会渐渐衰弱。
她双手在身前虚握,识海里的鼎骤然逆转。
香火结界以她为圆心往外铺开,小妖们同时发出了刺耳的惨叫。
他们这种阴邪之物,最怕的就是香火之力。
暗红色的眼睛在金光中剧烈闪烁,身体正在缓缓化作黑灰。
正在他们以为可以顺利的解决这次危机的时候,一道极其耀眼的银白色光柱从天上直直地砸下来,砸在谷口正中央。
是天庭的神力!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瑶黎无法理解,更别说这神秘直接踢到了他身上。
光柱落地的冲击波,将谷口堆积的干柴全部掀飞。
几个正守在谷口拉绊索的边军士兵重重地摔在冻土上,他们痛苦地咳着血,完全没有想到这攻击居然是来自天上。
是啊,天上的神仙原本应该保护他们,此时呢,这竟然做出了这种行为。
瑶黎猛地抬头。
夜空中,云层之上,一队天兵正在列阵。
银甲银枪,队列整齐,一看那就是天兵天将中的精英。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神官。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天生傲气。
他手里托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天帝令牌,低头俯瞰着山谷中正在厮杀的战场,嘴角轻蔑。
年轻神官朗声说:“传天帝敕令,庄浪卫妖窟之事,天庭业已知悉,此乃三界大患,非同小可,着令所有凡间散修即刻撤出该区域,不得擅自干预,妖窟由天庭接手处理,若有违令者,以擅闯天庭禁域、干扰天庭公务论处!”
山谷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瑶黎心下一沉,这又开始搞什么幺蛾子了。
兄弟来这个时候,这并不是来斩妖除魔的,而是来管她?
燕惊雪枪尖指着天上的天兵阵列,声音冷冽,说:“百姓被妖怪拖走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的兵是来收妖的,还是来替妖怪清场的。”
年轻神官依旧冷傲,说:“凡间修士,注意你的言辞,天庭行事自有天庭的道理,不需要向尔等解释,天帝陛下降下恩典,准许尔等自行离去,已是网开一面,识相的,现在就走,本神官不追究你们擅闯禁域之罪,不识相的——”
他把令牌往空中一抛,令牌化作一道金光在天兵阵列前方铺开,凝成一道光墙。
年轻神官说:“以擅闯天庭禁域论处。”
瑶黎嗤笑一声“你说完了吗?”
年轻神官不悦:“什么?”
瑶黎冷笑,说:“我说,你说完了吗?你奉的是天帝的敕令,但你的兵从列阵到现在,没有往妖群里放过一箭,连一个妖都没有为百姓杀过,跟我在这装什么?。”
她把黎光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身上的白金色光芒在香火结界的金光中格外刺眼。
小妖们在结界中已化作黑灰,剩下的妖怪数量仍在。
但她的香火之力消耗也极大,如果天兵这时候冲下来,她必须同时对付妖怪和天兵,局势会瞬间崩盘。
年轻神官恼怒道:“放肆!”
他把手一挥,说:“天兵听令——凡间散修阿黎,违抗天帝敕令,擅闯天庭禁域,干扰天庭公务,即刻拿下,凡协助她者,同罪论处。”
天兵阵列开始往下压,从云层上跃下,银枪直刺谷底的香火结界。
瑶黎双手维持结界,不能还手。
她只能看着那些银枪一枪接一枪地砸在她的结界上,每一枪砸下去,光罩就薄一层。
白祀的琴音骤然变调,从战音变成了守护音。
一层接一层的音障从琴弦上飞出,叠在香火结界外侧,替瑶黎挡住天兵的冲击。
音障每碎一层,他的手指就在琴弦上多割一道口子,血珠沿着琴弦往下滚。
燕惊雪从陡坡上跃下,一枪挑开最靠前的那几个天兵的银枪。
她傲然地站在瑶黎身前,说:“我就说一句,谁敢动帝姬,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姬昀右拳全力轰在一个天兵的盾牌上,盾牌炸裂,他怒吼:“你们干你们的,这边我来守。”
山谷中的混战仍在继续。
天兵的银枪如雨点般砸在香火结界。
瑶黎双手维持着香火结界的运转,将困在结界内的最后一批小妖缓缓炼化。
妖怪的黑灰在金光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她的香火之力如流水般往外倾泻。
渐渐地,经脉中传来一阵阵被掏空的酸涩感。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天兵的数量太多,燕惊雪他们虽然能打,但耗不起。
就在这时,她识海里的鼎猛地一震。
极其刺耳的预警爆炸了,鼎壁被撞得嗡嗡作响。
这是鼎在警告她,足以致命的威胁,正在接近他们!
她来不及抬头,本能地将维持结界的双手猛地收回,将残存的香火之力全部灌进自己体内的经脉。
她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只巨大的暗金色利爪从地底破土而出,五指骨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直取她的后心。
那一爪来得太快,瑶黎虚弱了不少,来不及反应。
身体踉跄了两下却死死支撑着没有倒下来。
燕惊雪正背对着谷底与天兵缠斗,没有人看到那只爪子从地底伸出来。
瑶黎自己也没有看到,如果不是鼎对她发出的预警,让她的意识反应过来,她也不会察觉那个东西的存在。
她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
她的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朝左侧翻滚。
以极其利落的角度飞速闪身避开。
同时将黎光剑从地面拔起,反手一剑斩向利爪袭来的方向。
但那一爪太快了。
剑锋斩在骨刃上,炸开一串金色的火星,但骨刃的力量太大,剑锋被震偏了半寸。
糟了,真不愧是大妖,果然是很强。
三根骨刃擦着她的后背过去。
两根被她的翻滚动作躲开,在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撕开了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在空中溅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血雾霎时间将他们笼罩在一起。
黑色的妖火不断往里侵蚀,烧得皮肉嗤嗤作响。
就是再这么僵持下去,很快就会力尽而。
瑶黎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痛楚如潮水般涌上来,她的视线猛地黑了一瞬。
好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这妖兽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用左臂撑住地面,右手将黎光剑插进冻土里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那头大妖,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窟窿里出来了。
这东西是被上古的神封印过的,那大抵用现在的方法是很难控制住。
它庞大的身躯无声地从地面裂缝中升起,暗金色的鳞甲上还沾着泥土和碎岩。它的竖瞳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大妖说:“你、以为、我、会从、窟窿里、出来,你以为、我会、堂堂正正、跟你打,堂堂正正,我、不,我是妖,妖、不堂堂正正……”
就算再不堂堂正正,瑶黎也万万想不到它会勾结天兵天将。
这谁想得到啊?
瑶后背的伤口还在被妖火侵蚀,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妖火往经脉里钻。
她用香火之力死死顶住,将妖火挡在经脉入口处。
她没有力气回答大妖的话,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它之前故意在山脚下跟她正面交手,让她以为它是一个喜欢正面硬碰硬的对手。
它还故意在刚才她维持结界时没有出手……
趁她最虚弱的时刻,从地底偷袭。
它不是莽夫。
它是一个极其狡诈的猎手。
大妖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她走来,地面就往下陷一寸。
瑶黎的手握在黎光剑的剑柄上,剑尖还插在冻土里。
她在等,等它靠得够近。
它以为她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
就在骨刃即将刺入她后颈的瞬间,她猛地将插在冻土里的黎光剑往上撩起。
剑尖从地面拔出的同时带起一蓬冻土碎屑,碎屑溅在大妖的竖瞳上。
大妖本能地眨了一下眼,就那么一瞬。
瑶黎整个人从跪姿暴起,一拳砸在大妖暴露出来的下巴上。
香火之力全部在她体内顶着妖火的侵蚀。
这一拳靠的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大妖的下巴被打得往上一仰,它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这一拳砸得往后退了半步。
瑶黎趁机往后翻滚拉开距离,她必须拉开距离,重新结阵。
就在这时,山谷左侧陡坡上传来一声暴喝。
燕惊雪终于踢开了挡住她的那个天兵,龙骨长枪挟风雷之势直刺大妖的后颈。
大妖侧身避开,枪尖在鳞甲上划开一道浅痕。
它反手一爪拍向燕惊雪,燕惊雪横枪格挡,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陡坡的岩壁上。
白祀的琴音在同一瞬间从战音转为束缚音,数十道音刃从琴弦上飞出,缠住大妖的双腿。
音刃撑不了多久,音刃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姬昀从谷口冲回来,右拳全力轰在大妖的膝盖窝里。
那一拳砸得鳞甲凹陷下去一小块,大妖的腿弯了一下。
碧眼豹子直接扑到瑶黎身上,用自己全部的体重把瑶黎压在地上,用脊背挡住大妖随后挥来的骨刃。
骨刃划开豹子的皮毛,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从豹子的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腿,温热的血液滴在瑶黎脸上。
豹子发出一声母兽护崽时的呜咽。
瑶黎没有推开豹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没法再打。
他们都在替她争取时间。
大妖没有乘胜追击。
它粗糙的声音又说了一句:“你、很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的、规律,下次、不会再有、偷袭了。”
它转身朝黑石山走去。
庞大的身躯沉入山巅那道窟窿的黑暗深处。
那些还在跟天兵缠斗的小妖停止了攻击,转身涌回窟窿里。
妖气从山谷中退潮般消散,山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兵器碎片。
那个年轻神官在大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天兵撤到了云层上方,在极高极远的天穹上观望了一整场战斗。
他一直没有出手。
简直就像来看戏一样,甚至比看戏更可恶。
他来的时候说是来接管妖窟的,但从头到尾,天兵没有往妖群里放过一箭。
现在妖怪撤了,他也撤了。
要是瑶黎没有扛住那一波,也不知道他会做出如何行动。
年轻神官说:“阿黎,你违抗天帝敕令,擅自干预天庭禁域,天庭还会来找你算账的。”
到这时了,他还在指责自己。
云层合拢,银甲阵列消失在夜空中。
燕惊雪把龙骨长枪往地上一插,快步走到瑶黎身边蹲下来,她撕下自己软甲下摆最干净的一块布料,把布料按在伤口上。
伤口不是普通的伤口,是被大妖侵蚀而出的,因此格外难以愈合。
“这太可恶了,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燕惊雪愤怒地吼叫。
布料刚触到伤口就被血浸透了,她压住伤口边缘,不让妖火继续扩散。
瑶黎也动用得到自己的香火之力,保护住经脉,不让扩散。
白祀十指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用指尖残存的灵力替她封住被妖火侵蚀的经脉。
他的手指在发抖,刚才弹了太多战音,手指已经累到不听使唤了。
他们每个人都惨兮兮的,却忍不住彼此对视一眼,快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