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拒绝,久到她已经开始后悔,想把草药包藏到身后。
他终于开口了。
“嗯。”
只有一个字,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搬来那张破旧的藤椅,让周叙白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裤管的瞬间,两人的身体都僵了僵。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慢慢卷起他的右裤管。
沈知意的手在发抖。她把烘热的草药包贴上去,然后开始揉。
动作很轻,很小心。
周叙白的身体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大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很轻,但很重,重得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疼吗?”她问。
“……还好。”
沈知意没再问,只是继续揉。她的手指很细,但很有力,是常年干活的手。她按照林阿婆教的手法,顺着肌肉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揉,把草药的温热一点点揉进去。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闭着眼,眉头紧锁;一个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那只残缺的腿。
谁都没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改变了。
沈知意揉了很久,直到草药包的热气散尽,直到周叙白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停下来,把裤管重新卷好,然后抬起头。
周叙白正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很久,周叙白轻声说:“……谢谢。”
沈知意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周叙白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布满厚茧,但很稳。沈知意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那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只是一瞬,他就松开了手。
“去睡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布帘前,她回过头,看见周叙白还坐在藤椅上,望着门外的海。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镀成一座银白的雕像。
孤寂,但坚定。
沈知意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粗糙,滚烫。
四月的南海渔岛,天气像孩子脸,说变就变。
昨儿还是艳阳高照,今儿一早,天空就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云。
周叙白已经起了,照例站在崖边看海。只是今天,他站得不太稳。
沈知意看见他拄拐杖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她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看,目光落在拐杖上。
那是根军队配发的制式拐杖,铁质,顶端包着橡胶皮,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杖身是钢管做的,原本刷着军绿漆,现在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你……”
“没事。”周叙白打断她的话,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拐杖头突然打滑——那块磨薄了的橡胶皮再也抓不住粗糙的礁石。周叙白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右侧倾倒。
沈知意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周叙白比她重得多,这一下差点把她也带倒。两人踉跄了两步,终于站稳。
“松开。”周叙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沈知意没松,反而抱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海风、皂角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你的拐杖坏了。”她说,声音平静,但手在抖。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慢慢站直身子。沈知意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有些白,额角渗着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该换了。”他说着,弯腰捡起拐杖,检查了一下断裂的橡胶皮,“明天去镇上买根新的。”
“买?”沈知意接过拐杖,仔细看了看断裂处,“镇上的拐杖,能用吗?”
周叙白没说话。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镇上卖的拐杖是给老人用的,又粗又笨,根本不适合他这种截肢位置高的人用。军队配发这根是特制的,轻便,结实,但那是七十年代的老物件,早就停产了。
“总比没有强。”他说完,转身进屋。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拐杖。
“爹,我想做根拐杖。”她轻声说。
窗外海浪声声,像在回应。
第二天,沈知意照常去林阿婆家教织网。只是今天,她教得特别快,上午就把该讲的都讲完了。
“小沈今天有事?”林阿婆从老花镜上方看她。
“嗯。”沈知意点头,“我想……找点木头。”
“木头?”林阿婆放下梭子,“要木头做什么?”
“做东西。”沈知意没细说。
林阿婆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岛西头,气象站后面,有片林子。前些年伐过,留了些树桩,都是好料子。你去看看。”
“谢谢阿婆。”
沈知意拎着布兜往岛西头走。经过废弃的气象站时,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周叙白今天没来。
她继续往后走,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林子。十几棵大树被砍倒,只留下半人高的树桩,断面已经干裂,长出了青苔和蕨类。但沈知意一眼就看中了最边上的那棵。
是棵黄花梨。
沈知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断面。木头已经半干,不潮不裂,正是好时候。
“就是你了。”沈知意轻声说。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把那截树桩挖出来。
树桩很重,她一个人拖不动。正发愁时,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沈知意回过头,看见周叙白站在林子边缘,拄着那根坏了的拐杖,正看着她。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叙白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树桩,又看了看她磨破的手:“要这个?”
“嗯。”沈知意点头,“想做东西。”
周叙白没问做什么,只是把拐杖靠在旁边的树上,弯下腰,双手抱住树桩的一头:“抬。”
沈知意愣了愣,赶紧抱住另一头。
两人一起用力,把树桩抬了起来。周叙白虽然是单腿着地,但手臂力气很大,树桩大半的重量都在他那边。沈知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绷紧的手臂肌肉,还有额角渗出的汗珠,忽然想起那天在祠堂,他拄着拐杖站到她身后的样子。
“走。”周叙白说。
他们抬着树桩,一步步往铁皮屋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周叙白拄着拐杖的那只手要同时承担身体和树桩的重量,手臂抖得厉害。但他没停,也没说重。
回到铁皮屋,两人把树桩放在门外空地上。周叙白直起身,喘了口气,看了眼沈知意:“做拐杖?”
沈知意一惊:“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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