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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周叙白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站着别动。”

他一步步靠近。

海水漫到了他的腰际。拐杖已经不好用了,他干脆把它横过来,双手握着,当成平衡杆。左腿在水中艰难地抬起、落下,每一次动作都激起大片水花。他的身体在发抖——沈知意能看出来,那不是冷,是力竭,是疼痛。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海水。周叙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混着海水往下淌。他看着沈知意,上下打量,确认她没受伤,然后伸出了手。

“过来。”他说。

沈知意没动。她看着他被海水浸透的衣裤,看着他颤抖的左腿,看着他紧握拐杖、指节发白的手。

“你的腿……”她声音发颤。

“没事。”周叙白又往前一步,水漫到了他胸口。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走。”

他的手很冰,但很有力。沈知意被他拉着,踉跄着往前走。海水阻力大,她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周叙白紧紧拉住。

“慢点。”他说,“跟着我的步子。”

他走在前面,用身体为她破开水流。沈知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勾勒出宽厚的肩背。

海水越来越深。

走到一半时,水已经漫到了周叙白的胸口。对沈知意来说,也到了脖颈。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她呛得直咳嗽。

“抓紧。”周叙白把拐杖递到她手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

沈知意愣住了:“什么?”

“我背你。”周叙白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听不真切,“水太深了,你走不过去。”

“不行!你的腿——”

“上来。”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沈知意咬紧嘴唇。她看着周叙白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在暮色中绷紧的侧脸线条。然后,她慢慢趴了上去。

周叙白直起身。

沈知意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背了起来。他的背很宽,很硬,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湿透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冰凉。她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能感觉到他颈侧血管的跳动,急促,有力。

周叙白开始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海水阻力极大,还要背着一个人。他的左腿承受着双倍的重量,肌肉绷到了极限,每一次抬起都像在和整个大海角力。沈知意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看见他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混进海水里,消失不见。

海水漫到了他的下巴。

一个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灌进他口鼻。他呛了一下,剧烈咳嗽,但脚步没停。

“放我下来……”沈知意声音发哽,“我自己能走……”

“别动。”周叙白哑着嗓子说,“就快到了。”

确实快了。

岸边就在眼前,只有十几步远。可这十几步,像隔着千山万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心疼。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周叙白踉跄着走上沙滩,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沈知意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着地时腿一软,也跌坐在沙滩上。

两人都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在暮色里喘着粗气。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周叙白。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沙滩上,背脊剧烈起伏。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下颌汇成线。他的左腿还在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的腿……”沈知意爬过去,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周叙白抬起头。

暮色里,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青紫。他看着沈知意,眼神很深,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

“这条腿,”他轻声说,“是为救人废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再为你废一次,值。”

沈知意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头,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疼,全都哭出来。

周叙白僵住了。

他跪在沙滩上,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沈知意的哭声像刀子,一刀刀割在他心上。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绝望,又这么……滚烫。

许久,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很笨拙,很僵硬,但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别哭了。”他说,声音沙哑,“没事了。”

沈知意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我不该去捡血蚶……我不该忘了看潮水……我……”

“沈知意。”周叙白打断她。

沈知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血蚶呢?”他问。

沈知意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衣兜。血蚶还在,硬硬的,硌着皮肤。她掏出来,捧在手心里。七八个暗红色的蚶壳,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摸得到。

周叙白看着她手心里的血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个,握在掌心。蚶壳冰凉,粗糙,边缘锋利,像他掌心的茧。

“为了这个?”他轻声问。

沈知意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想说“我想让你多吃点”,想说“我以为你会喜欢”,但喉咙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把血蚶放回她手心,然后撑着沙滩站起来。左腿还在抖,他晃了一下,沈知意赶紧扶住他。

“能走吗?”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能。回家。”

回铁皮屋的路不长,但他们走得很慢。

周叙白的左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残肢末端被海水泡得发白,假肢磨着皮肉,火辣辣地烧。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角的汗越冒越多。

沈知意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她咬着牙撑住,一步一步,陪着他走。

回到铁皮屋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知意赶紧生火,烧水。周叙白坐在藤椅上,卷起右裤管,露出那截残肢。被海水泡了太久,皮肤泛白起皱,疤痕狰狞地凸起着,边缘发红,像发炎了。

沈知意打来热水,用毛巾浸湿了,拧干,轻轻敷上去。

周叙白身体僵了僵,但没躲。

“可能会有点疼。”沈知意小声说。

“嗯。”

热毛巾敷上去的瞬间,周叙白倒抽一口冷气。残肢末端本就敏感,被热水一激,像无数根针扎进去。但他只是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没出声。

沈知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那阵疼又翻上来。她放轻动作,一点一点地热敷,等皮肤适应了温度,才开始按摩。

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顺着肌肉纹理,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周叙白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海浪的闷哼。

许久,周叙白忽然开口。

“六九年,越南边境。”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梦话,“我们连执行穿插任务,夜里急行军,要过一片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