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去之后呢?
嫂子王秀兰的嘲讽,哥哥愧疚的眼神,三百块要不回来的彩礼,还有村里人指指点点的闲话……
“我留下。但有个条件。”沈知意转回头,直视周叙白的眼睛。
“说。”
“我不能白住。我干活。做饭,洗衣,打扫我都会。纺织厂的临时工我也做过,手不笨。岛上如果有我能干的活,我去干。挣的钱,一半还你那三百块,一半我自己攒着。”
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周叙白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拒绝。
“好。”他终于说。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落地。
“那……”沈知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我回屋了。”
她转身要走,周叙白叫住她。
“沈知意。”
她停住。
“岛上日子苦。不比你在纺织厂。”他说。
沈知意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走回铁皮屋,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海风和夜色。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沈知意在桌边坐下,拿起父亲的木刨子,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刨身。枣木被炉火烘得微温,仿佛还带着父亲的温度。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再难,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
现在她手上有这把刨子,心里……还慌吗?
不知道。
但她有了一个住处,一个身份,和一个暂且算是同伴的人。
这就够了。
门外,周叙白重新躺回吊床上。眼神看向铁皮屋的门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漆黑的崖坡上,有了一丝的温暖。
他想起沈知意问的第三个问题——“你要不要这个媳妇?”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太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六九年踩到地雷的时候,他推开那个新兵,也没想过为什么。只是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能让眼前的人死。
今天下午,看见沈知意跪在礁石滩上,拼命刨沙子找那个木刨子时,那种本能又出现了。
总不能让你冻死。
总不能让你无家可归。
所以他带她回来,给她衣服,给她住处,给她一个选择。
至于要不要这个媳妇……
周叙白停下削木棍的手,望向远处的海。夜色深沉,渔火明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海上漂浮。
他轻轻叹了口气。
铁皮屋里,沈知意吹熄了煤油灯。她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盖着周叙白留给她的薄被。被子上有同样的皂角味和烟草味,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铁皮屋顶被海风吹得轻微作响,像远处海浪的回声。
一墙之隔——不,一门之隔的地方,周叙白睡在吊床上。
假结婚,真搭伙。
这是他们达成的协议。简单,直接,各取所需。
可沈知意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叫周叙白的男人,这个战斗英雄,这个独居礁石崖的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那些俄语书,航海图,气象记录,还有床底下的军用行李包……
而她呢?一个被嫂子卖掉,被媒婆欺骗,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的十九岁姑娘。
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南海的一座孤岛上,搭伙过日子。
这故事的开头,实在算不上美好。
但至少,她还活着。
沈知意翻了个身,抱紧了怀里的木刨子。
屋外传来海浪声,一声,又一声,永不停息。
在这永恒的海浪声里,她闭上了眼睛。
门外的吊床上,周叙白也闭上了眼。但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海浪,听着风声,听着屋里隐约的呼吸声。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战场上,一个老班长说过的话:
“叙白啊,这人活着,就像在海里游。有时候你救别人,有时候别人救你。救来救去,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甩不开谁了。”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
天还没亮透,铁皮屋里已经能听见海浪声。
沈知意醒来时有一瞬的恍惚。
这不是沈家矮屋漏风的木板床,也不是纺织厂女工宿舍的上下铺。身下的木板硬邦邦的,盖着的薄被带着陌生的皂角味和海风的咸涩。
她坐起身,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礁石崖上,那张帆布吊床还在,空荡荡地在晨风里晃。
周叙白已经起来了。
沈知意推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清晨的海岛冷得刺骨,她裹紧身上那件过大的旧军装,袖口卷了三道还是往下掉。她看见周叙白站在崖边,背对着她,拄着拐杖望向海平面。
他没穿军装上衣,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白布衫。左手拿着个小本子,右手拿着铅笔,在记录什么。
“早。”沈知意轻声说。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又转回去继续记录。
沈知意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屋里水缸见底了,便拎起墙角的铁皮桶。
“去哪儿?”周叙白问,没回头。
“打水。”
“往东走,半里地有口井。”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铁桶,“太重,我去。”
“我能行。”沈知意坚持。
周叙白没再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扔过来。沈知意接住,打开一看,是两块拇指大的红糖。
“井边人多。饿了就含一块。”他说完,又转回去看海。
沈知意捏着红糖,手心有些发烫。她把红糖小心收进军装口袋,拎着铁桶往东走去。
井在村口的老榕树下。
沈知意走到时,井边已经围了七八个女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布衫,有的提着木桶,有的端着洗衣盆。她们本来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见沈知意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垂下眼,走到井边放下铁桶。井轱辘是旧木头做的,缠着粗麻绳,她摇动轱辘时,木头发出一阵吱呀呻吟。
“哟,新来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沈知意抬头,看见一个颧骨很高的中年女人正斜眼打量她。女人穿着深蓝布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
“嗯。”沈知意低声应道,继续摇轱辘。
水桶沉甸甸地升上来,她弯腰去提,手臂一沉,铁皮桶装满了水确实重,她咬着牙才勉强提起来。
“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干活的。”另一个圆脸女人啧啧两声,“听说……是换亲来的?”
? ?好像怎么都留不好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