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沈知意冲到窗边。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一道黑色的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云墙底部是浑浊的铁灰色,顶部却白得刺眼,在昏黄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她喉咙发紧。
“台风眼墙。最强的风就在那堵墙里。风速可能超过每秒四十米——能把屋顶整个掀翻。”周叙白已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不像个残疾人。
他抓起那本蓝皮气象册塞进怀里,又从床底拖出樟木箱,打开榫卯夹层,取出账本和一沓钱:“这些你带着。跟林阿婆她们一起撤。”
“那你呢?”
“我去码头,帮陈支书组织撤离。”周叙白将钱和账本塞进她手中,“记住,上了船就别回头。台风过后如果我……”
“周叙白!”沈知意抓住他手腕,“你说过风停之前绝不先走!”
“那是婚书上的话。”周叙白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现在是生死关头。沈知意,你得活——”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她打断他,将钱和账本重新塞回樟木箱,锁好,推回床底,“我跟你去码头。”
两人争执间,屋外已乱成一片。
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吆喝混着越来越急的风声,在崖坡上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陈支书的破锣嗓子透过高音喇叭传来,断断续续:“……所有妇女儿童……马上到码头集合……重复,马上到码头……”
沈知意和周叙白冲出棚屋时,天空已黑得像深夜。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绿光的黑,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浸在了墨汁里。仅有的光亮来自各家各户慌乱中点起的煤油灯,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码头上挤满了人。
三条旧渔船已发动,柴油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林阿婆正指挥妇女孩子登船,看见沈知意,急得直跺脚:“小沈!快上来!”
沈知意却挣脱周叙白的手,冲向人群:“还有谁没上船?王家婶子?李家的双胞胎?”
她在人堆里穿梭,雨水很快打湿了碎花衫,湿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周叙白拄拐跟在她身后,残肢在湿滑的礁石上一步一颤,但他没停,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像盯着生命里最后的光。
最后一户人家登上渔船时,台风前锋到了。
那不是风,是墙。
一堵无形的、由空气组成的巨墙,从海面平推过来。码头上还没系牢的渔网瞬间被撕成碎片,木桶、竹篓、晾晒的咸鱼像纸片一样被卷上天空。更可怕的是海水——原本平静的海面像被一只巨手搅动,掀起三四米高的浪头,狠狠砸在防波堤上。
“开船!快开船!”陈支书嘶吼。
渔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调头。沈知意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船尾那盏摇曳的马灯越来越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郑老伯呢?他说要留下看家!”
周叙白脸色一变:“在村东头老屋!那房子是茅草顶,扛不住台风!”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同时转身冲向渔村。
风越来越大。
走到一半时,沈知意几乎站不稳。她猫着腰,抓着路边的礁石一点一点往前挪。雨水横着打在身上,像无数根鞭子抽过,生疼。好几次她脚下一滑,都是周叙白用拐杖勾住她,两人踉跄着互相搀扶,才没被风吹倒。
郑老伯的老屋在村东头山坳里,是岛上最老的建筑之一。两人赶到时,茅草屋顶已被掀飞大半,残存的椽子在风中吱呀作响,像垂死老人的呻吟。
“郑伯!郑伯!”沈知意拍打木门。
门从里面闩着,没回应。
周叙白后退两步,猛地用肩膀撞上去。旧木门应声而开,屋内一片狼藉。郑老伯蜷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褪色的红木匣子,那是他老伴的嫁妆。
“我不走……死也要死在家里……”老人喃喃道。
沈知意蹲下身,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郑老伯脸上:“郑伯,您记得我爹吗?沈木匠。他说过,好木匠盖的房子,得让人活着住,不是死了埋。”
郑老伯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您这屋子,我爹当年修过椽子。他说郑老哥是好人,修的椽子得用百年。”沈知意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声雨声,“现在台风来了,屋子扛不住,不是您的问题,是天的问题。但人得活——您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不亏。可要是死在这儿,我爹修的那根椽子,就真白修了。”
老人怔怔看着她,半晌,松开了怀里的红木匣子。
周叙白立刻上前,将老人背起——用那条健全的左腿支撑,残肢抵着墙壁,一步步往外挪。沈知意抱着红木匣子跟在后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的神龛上,郑老伯老伴的遗像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照片里的女人梳着旧式发髻,笑得温柔。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七岁时跟货郎跑掉的女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是否也在某处经历着同样的风雨。
冲出老屋时,台风眼墙到了。
那一刻,世界失去了声音。
沈知意只看见周叙白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郑老伯在她背上张着嘴喘息,却听不见呼吸声。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房屋像纸牌一样倒塌,树木被连根拔起,海水倒灌进渔村,混着泥沙形成浑浊的激流。
周叙白指向岛西头方向——气象站在那边。
沈知意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在末日般的景象里艰难前行。
走到一半,周叙白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沈知意慌忙去扶,却发现他左小腿上嵌着一片锋利的铁皮——不知是哪个屋顶被刮飞时留下的。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半条裤管。
“别管我!”周叙白嘶吼,这次她听见了,因为风突然小了一瞬,“带郑伯走!去气象站地下室!那里是混凝土结构,最结实!”
“一起走!”沈知意去拽他。
“我走不动了!”周叙白推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沈知意,你听好:樟木箱夹层里,除了钱和账本,还有一封信。是我写给你的,一直没敢给。现在……你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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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复测的结果,不过我很喜欢这本书,大纲细纲都已经写完了的,会写完的,放心,这可是我成功签约的第一本嫡长女,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