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没说话,只是将她拥进怀里。海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咸涩的凉意,但他怀里的温度真实可触。
是啊,该安稳了。
新房盖好了,调查了结了,腿伤快痊愈了。等拆了绷带,他要去县里买辆自行车,沈知意说想学骑车,等学会了,他载着她去赶集,去县城看电影,去更远的海滩捡贝壳。
这些平凡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念想,像初春的草芽,在他心里悄然生长。
然而南海的风,从来不会让人如愿太久。
十月二十八,霜降次日,一艘客船在晨雾中靠岸。
这日沈知意起得早,熬了锅红薯粥,又煎了六个海鸭蛋,周叙白腿伤需补充营养,她变着花样做。粥刚盛好,院外传来喧哗声,像是码头方向。
“我去看看。”她解下围裙。
“一起。”周叙白拄拐起身。
两人走到院门口时,码头上已围了不少人。晨雾未散,一艘白色客船泊在岸边,与岛上灰扑扑的渔船形成鲜明对比。
更扎眼的是船上下来的那个人——
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浅灰色的确良套装,剪裁合体,衬得身段窈窕。她拎着一只棕色皮箱,皮鞋踩在码头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海风吹乱她烫过的卷发,她伸手理了理,动作优雅。
这装扮、这气质,与海岛格格不入。
沈知意心头莫名一紧。
她转头看周叙白,发现他脸色变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僵硬的冷峻。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女人已走到近前。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周叙白身上。
那一刻,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重聚成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叙白。我找了你好久。”她开口,声音温婉,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
周叙白没应声。他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女人放下皮箱,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三尺处停下。她仔细打量他——从他瘦削的脸颊,到肩头洗得发白的军装,再到那根黄花梨拐杖,最后是缠着绷带的左腿。每看一处,她脸色就白一分。
“你的腿……”她声音发颤,“他们只说你在海岛,没说……”
“林曼青,你怎么来了?”周叙白开口打断她的话。
林曼青。
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沈知意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周叙白那本蓝皮气象册的扉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赠叙白,愿逐月华流照君。曼青,1968年秋。”
那时她问过这是谁,周叙白只说“一个故人”,便合上了册子。
原来故人,是这样一位女子。
林曼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去了你原来的部队,他们说你在南海。我又去了省荣军院,查到你的安置记录。叙白,我找了你整整两年。”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知意。那是种审视的、带着研判意味的目光,从沈知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再看到院门口那堆还没收拾完的木工刨子、锅台上晾着的油腻碗筷。
她唇角极轻微地扬了扬,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这位是?”林曼青问,语气礼貌而疏离。
沈知意刚要开口,周叙白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我妻子,沈知意。”
“妻子?”
林曼青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她看着周叙白,眼圈慢慢红了,“叙白,我们有过婚约的。你忘了吗?六八年中秋,在我家院子里,你答应过我父亲……”
“那是过去的事。”周叙白截断她的话,“曼青,我已经结婚了。”
“可我们的婚约还在!”林曼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父亲临死前还念叨,说周家小子不能辜负我们林家。叙白,我等了你七年——从你入伍等到你退伍,从你好胳膊好腿等到……”
她看着他的腿,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只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码头上鸦雀无声。渔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陈支书挤过来,看看周叙白,又看看林曼青,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沈知意站在周叙白身后,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看着他紧握拐杖的手。海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麻。
原来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只需一个故人、一段旧约,就能轻易撼动。
“周叙白。”她轻声唤他。
周叙白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意在他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进屋说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站在码头,让人看笑话。”
这话让林曼青止住了哭泣。她擦擦眼泪,重新拎起皮箱,跟着周叙白和沈知意往新房走。
堂屋里,三人对坐。
沈知意给每人倒了碗水,然后在她常坐的那张矮凳上坐下。林曼青坐在她对面的榆木椅上,皮箱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
周叙白拄拐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院外那片海。
“叙白,”林曼青先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我这次来,不是要逼你。只是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她从皮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中央,“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信,还有我们两家的婚书。你父亲和我父亲亲手写的,盖了私章。”
沈知意看着那个纸袋,没动。
林曼青也不勉强,继续说:“你入伍第二年,我父亲病重。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说周家小子是重诺的人,就算腿废了,心不会废。他让我等你,说你会回来娶我。”
她顿了顿,看向周叙白的背影,“后来你受伤退伍,安置到海岛。我去荣军院打听,他们说你不愿见任何人,自己要求来最偏远的渔岛。叙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觉得配不上我了,是不是?”
周叙白依旧沉默,只是背脊绷得更紧。
林曼青转向沈知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同志,我不知道你和叙白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的婚约是父辈定下的,在我们老家,这叫‘父母之命’,毁约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