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片漆黑,张远山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面坐了很久,坐到了天明。
天亮时,他听到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是张木果在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枯叶,动作轻快而有节奏,像是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一样。
张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弯腰扫地的身影。
少年人的身形挺拔,动作从容,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见,定会觉得这是一幅父慈子孝的宁静画面。
但张远山知道,那层金光下面,藏着比夜色更深的东西。
他转过身,将书桌暗格里的断魂匕取了出来,用一块新的黄布重新包裹好,贴身放进怀中。
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向院子。
“木果.....“他开口,声音平稳:“今天陪我去一趟南市。“
张木果停下手里的扫帚,抬起头来看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去南市?父亲,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张远山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次玄门联合会那边的故交寄来一封信,说有些老物件想让我帮忙掌掌眼,你跟我一起去,也好长长见识。“
张木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将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那我去换身衣服。“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步伐轻快,张远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指在袖中暗暗握紧了那柄断魂匕。
他没有打算真的带张木果去南市。
他打算在半路上解决这件事。
此去南市,必经一段山路。
那是张家村通往外界最快捷的一条路,但那段路两旁是密密的松林,路窄林深,平日里行人稀少,尤其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张远山早几天就已经实地看过一遍,选定了路中段一处拐角,那里背阴,松柏茂密,阴气本就比别处重一些,就算动手时有些动静,也不容易惊动旁人。
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害别人的人,更不能利用邪术,利用自己的天赋为活一方。
半个时辰后,张木果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中山装,头发重新洗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块干粮和一壶水,像是真的准备去南市走一趟似的。
“父亲,我准备好了。“
张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父子二人出了村,沿着村道向北走。
腊月的田野一片萧瑟,田埂上的枯草被踩得“咔嚓“作响,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空气冷得像是能割破人的喉咙。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交替响在空旷的田野上。
走到那段山路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层厚厚的灰云,将太阳完全遮住,山风从松林中穿出,带着一阵湿冷的、像要下雨的气息。
张远山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风声、远处的鸟鸣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了许多,掌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柄断魂匕的黄布包,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稍微稳定了一些。
前面就是那个拐角。
张远山加快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张木果。
张木果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到他停下,也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脚步。
“父亲?“张木果问道,语气依然温和:“怎么了?“
张远山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加沉稳:“木果,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那柄断魂匕,一层层解开包着的黄布,露出青铜色的刃身。
符文的流光在灰暗的天光下微微闪烁,像是沉睡中缓缓苏醒的眼睛。
张木果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声音低了一度:“父亲,这是……断魂匕?“
“你认得?“张远山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旋的决然,“那你也应该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张木果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和以往那种温顺的笑容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冰冷、充满了嘲讽。
“父亲,您终于打算动手了。“
他的声音变了。
依然是张木果的嗓音,但语调、节奏、气息全都变了,像是同一个皮囊里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说话。那语调中有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沧桑和阴冷。
张远山握着断魂匕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你从来就不是木果。“
“父亲....我怎么就不是木果了?”张木果不怒反笑,满脸嘲讽的看着张远山,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位父亲:“我怎么就不是你所千期盼万期盼的孩子了?我不优秀吗?我不天才吗?我没有让张家的名声远扬吗?我没有承担起张家的重担吗?我没有依你所言的在玄门之中声名远播吗?我不优秀吗?父亲.....”
张远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手中的断魂匕向前递出一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是啊,眼前的张木果不优秀吗?他所有的期盼,张木果作为儿子基本上都承担了,也都做到了,他不优秀吗?他不满足吗?
张木果的那一声“父亲”,叫得又轻又凉,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贴着张远山的耳朵擦过去。
张远山的眼眶微微泛红:“可是木果,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人,也不能利用邪术啊,我让你所学的都是正道,是为了让你帮助他人,是为了帮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不是让你害人啊,你杀了那么多的人,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