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三司会审，文华殿偏阁。
这一堂的规制，是顾北辰亲自定的：陈正言主审，刑部、大理寺正官陪审，方锦书录供，程子谦掌档；帝后设座于堂侧——不垂帘，不遮屏，明明白白地坐在那里。
“朕与皇后是苦主。“皇帝的原话，“苦主听审，天经地义。坐在屏风后头，倒像朕心虚。“
堂外的廊下，破例设了听录的席——李德、燕鸿、程子谦，以及奉旨记档的两名史官。陈正言定的章程：此案审讯全程，史馆载笔，一字存档。“四十三年前的案子坏在'讳'字上。这一堂，从头到尾，不许有一个字见不得人。“
辰时三刻，人犯入堂。
容氏穿着诏狱的素布囚衣，那双阿盏们绣过灯的脚上，是一双狱中发的旧棉鞋。她走到堂中，不用人按，自己跪了，跪得端端正正——伺候了一辈子人的膝盖，跪什么都跪得端正。
“堂下人犯。“陈正言开口，惊堂木没有拍，“报上名来。“
“老身入宫前，姓容。宫籍上这个名字，十二年前已经销了。“堂下的人答得清楚，“如今的老身，没有名字。大人们叫人犯，就行。“
“本堂问案，按律录供。“陈正言提起朱笔，“开始。元和二十三年，孝惠太子之案——从头讲。“
“是。“
堂上落针可闻。容氏跪在那里，开始念她那本背了一辈子的账。她的声音不高，不快，没有起伏，像账房先生年底对账——可那账上的每一笔，都是命。
“元和二十一年秋，孝惠太子初奏九边军粮亏空。太后召韦家议事，议了三夜。老身在外间伺候茶水，只听见最后一句。太后说：'这孩子，是要掀桌子。桌子掀了，韦家死，哀家死，皇帝——也未必活。'“
“元和二十二年春，懿旨下到老身手里。不是纸，是口谕，六个字：'让他病。病得慢。'“
“老身从私库药档里起出那张前朝的旧方。黄芪、当归、川芎，三味，皆是补药，分开用，养人；按那个方子的火候配伍，掺进日常的汤药里，两年起，三年止——脉案上看，是痰疾日重，医者无错，药石无误。“
“药走的是尚药局的明路。经手太监掌薄赵喜，每月朔望，老身与他在御药房后巷交接一次。太子的脉案，两年里改过三次，三次都是太医院依'病势'自改——他们不知道病势是配出来的。“
“元和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太子薨。“
“薨前三日，太子已不能起。他召见过一回东宫属官，说的最后一句政事，老身后来从账上知道了——他说：'军粮的折子，孤死之后，你们接着递。'“
“没有人接着递。“
堂上，刑部尚书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陈正言的朱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继续。郑妃产子一案。“
“元和二十三年十月十一，亥时，郑妃产子于东宫偏殿。太后的懿旨在产前一个月就到了老身手里，四个字：'不留。报殇。'“
“老身进偏殿的时候，孩子刚落地。接生的周嬷嬷抱着孩子，跪着，没有求饶——她只求了一件事。她说：孩子落地还没开过奶，黄泉路远，求让他吃一口奶再走。“
“老身允了。“
“就是那一口奶的工夫，出了变故。“容氏的声音第一次顿了一顿，“殿外报：太后凤体违和，急召。老身离开了两刻。回来时，孩子在，襁褓在，乳母在——老身验看了，孩子睡着，一切如常。老身按章程报了'殇'，发付小棺。“
“老身验看错了。“她说，“棺里那一夜起，就不是那个孩子了。换婴的手脚做在那两刻里——周嬷嬷、当值乳母、东宫一个管事宫女，三个人，两刻钟，调了包。真孩子三个月后才出的宫，藏在乳母'差满'出宫的箱笼里，走通北行的商路，腊月里出关。这些，是老身后来十几年，一寸一寸查出来的。“
“查出来的时候，周嬷嬷已经'病故'了——病在老身手里，在老身知道真相之前。“她抬起头，看着主审，“大人，这是老身账上头一笔错账：老身杀她的时候，以为她只是知情。杀完才知道，她是换婴的人。线断在老身自己手里。“
“老身找了那孩子四十三年。诸位大人如今都知道，他在哪里，他是谁。老身只补一句供——“
“他活着，不是老身手下留情。是老身无能。“
——
午后，过苏妃案。
“昭和二年，皇贵妃苏氏一案。“陈正言提笔，“从头讲。她如何犯到你的账上？“
“她自己翻出来的。“容氏答，“昭和元年冬，苏妃以协理六宫之权，清点各宫私库陈档——这是她的分内事，没人拦得住。寿安宫私库的药档，在她清点的单子上。“
“老身得讯的时候，她已经看过了那一册。一个月后，老身查到她在描档——三味药的旧方，她描了半页。又一个月，她开始打听元和年间尚药局的旧人。“
“老身在佛堂'遇'了她三回。头一回，老身劝她：陈年的纸，潮气重，娘娘凤体要紧。她听懂了，谢了老身的'好意'。第二回，老身把话挑明了三分：有些账，是先帝爷都不看的。她还是听懂了——她问老身奉的是哪一条懿训。“
“老身答：娘娘不必知。知者，皆活不久。“
“第三回，没有话。第三回，老身提的是灯。“
堂上一片死寂。陈正言的笔锋顿住：“她描档、打听，是为了什么？她可曾想用这个扳倒谁？“
“没有。“容氏摇头，答得清清楚楚，“老身后来读了她寄北的信，诸位大人也读了——她查这桩事，不为权，不为宠。她是将门出身，见不得不平之事埋在档子里。“
“她要的是把旧事查明。“老妇人顿了顿，“就这一条，她非死不可。三味药，同方，同手；宋怀闻过的檀香；昭和二年十一月初九那封信，和此后二十年的追索。一笔一笔，与西阁的卷宗、北边的信、燕鸿的四十一条、韩元正的杂记，严丝合缝地对上。
过守门人三位。宫籍名：成顺，元喜，德海。一个“失足“于御河，一个“病故“，一个“告老殁于还乡途中“。三人皆是先帝密查案的经手人，皆死于查到寿安宫边缘的当口。
“成顺，掌御花园灯火。先帝密查的三人里，他管递送，最外围——他死得最早，'失足'御河，是个警告，警给另两位看的。元喜查到了药铺，'病'了半年，病故。德海最韧，告老是先帝保他，放他还乡——老身的人，在德州的官船上'伺候'了他最后一程。“
她念这三笔的时候，廊下听录席上，李德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成顺，是当年替李德担过二十板子琉璃罩的那个人——容氏在守门人碑前还过他一炷香。
给自己杀的人上香。一笔不漏。
然后，李德到堂对质。
老太监是自己走上堂的，走得很慢，很稳。他在堂中站定，看着跪在那里的容氏，看了很久很久。两个在同一座宫里当了一辈子差的人，第一次面对面。
“中秋的烟丝。“李德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咱家只问一句。咱家看见那盏灯，是二十年前。你动手，是两个月前。这二十年——你为什么留着咱家？“
“公公。“容氏抬起头，“老身的账，有账的次序。账上排的不是人，是'动'。谁朝那桩事动了，谁就上账。公公看见了灯，咽了二十年，一步没动——账就一直没到公公。“
“两个月前，公公把灯说了出去。“她说，“公公自己，把自己记上了账。“
满堂死寂。李德立在那里，浑身轻轻地抖。半晌，老太监惨然一笑：
“好。好一本账。“他转向主审席，腰背一点一点挺直了，“陈大人，咱家明白了。咱家没有别的供词，只有一句话，请录进卷宗——“
“这宫里像咱家一样'看见了，没敢动'的人，绝不止咱家一个。是这本账，教会了满宫的人闭嘴。今日开堂，审的是它一个——“
“赦的，是满宫人心里那二十年的'不敢'。“
陈正言搁下笔，亲自离座，对着这位老内侍，长揖一礼。
——
日暮，本日堂毕。陈正言按程序问人犯还有何补充。
容氏跪直了，说了这一日里最后一段话：
“回大人。口供，老身知道的都录了。但口供是口供，凭据是凭据——老身办了四十三年差，深知空口的供，到了后世翻案的人嘴里，一钱不值。“
“老身的差事，账账有底。四十三年的底——太后的手令，懿训的绢书，药档的原件，往来的名录——一页没烧，一页没少。“
“都在西山。老身的'坟'里。“
她俯下身去，一叩。
“请大人们，开坟取证。老身——引路。“
这一日散堂，已是掌灯时分。帝后的车驾回宫，一路无话。进了坤宁宫，顾北辰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两年。母妃的药，喂了两年。脉案改了三次。“他立在窗前，背对着灯，“朕从前只知道母妃是'被害'的——两个字，囫囵的。今日才知道，'被害'两个字摊开来，是七百多个日夜，一碗一碗的汤药，一页一页的脉案……她喝下每一碗的时候，身边伺候的人，递碗的人，请脉的人——没有一个知道。“
“也没有一个，救得了。“
沈明珠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北辰。“她最后说，“明日开坟。账底起出来那一刻，这七百多个日夜，就一日一日，都记回到它头上了。“
“一日，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