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正月初九，大朝。
“昭雪“案布告天下的诏书，在这一日颁行。而在颁行之前，朝堂上为了一件事，整整争了三日。
争的不是容氏的罪——罪证如山，无可争。争的是太皇太后的名字，要不要写进布告。
“为尊者讳，国之常经！“老成持重的一派引经据典，“布告直书太皇太后弑储，是令列祖列宗蒙羞，令天下视皇家如寇仇！可治容氏之罪，存太皇太后之讳——“
“讳了她，就得冤着他们。“陈正言一步出班，声若洪钟，“孝惠太子之冤，冤在'痰疾'二字；苏太后之冤，冤在'病薨'二字。当年史笔为讳者讳，才讳出这四十三年的血案！如今再讳——敢问诸公，咱们与当年改脉案的人，差在哪里？“
“差在他们拿的是药，咱们拿的是笔！“
三日里，连后宫都卷了进来——有宗室老命妇递牌子进宫，对着皇后垂泪，说太皇太后侍奉过三朝，没有功劳有苦劳，求娘娘在御前进一言，全皇家最后一层体面。
沈明珠听完，给老命妇看了一样东西——苏太后绝笔信的誊本，指着最后一页：“老夫人，您求的体面，是布告上少写一个名字。她求的体面，是儿子日后问起雪，有人告诉他一句干净话。“
“两个体面，只能全一个。您挑。“
老命妇捧着誊本，老泪纵横，再没说出一个字。
争到第三日，顾北辰裁了。年轻的天子立在丹陛上，说了一段后来被史官一字不漏录进实录的话：
“诸卿争的是朕的家丑。朕替你们争完——丑，是皇家的；冤，是天下的。拿天下的冤，遮皇家的丑，这买卖，朕不做。“
“布告，一字不删。太皇太后的名字、懿训的原文、先帝的遗书，原样刊布。另：太皇太后徽号，削'明慈'二字；庙享，停；陵寝不迁——死者已矣，朕不掘坟，朕只正史。“
“列祖列宗若要怪罪——“他环视满朝，“让他们到朕的梦里来。朕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
满朝肃然，山呼之声，发自肺腑。
——
布告张挂天下的那一日，京师万人空巷。
午门外的黄榜底下，人潮从清早挤到日暮。贺老三茶馆这一日索性歇了买卖，老秀才被街坊们半请半架地拥到榜下，扯开嗓子，给不识字的人念。
老头念得极慢。念到“元和二十三年九月，太子薨。薨前三日……'军粮的折子，孤死之后，你们接着递'“，人群里有老人嚎啕出声；念到苏太后的信，“毓庆宫的雪，是干净的“，满街鸦雀无声，落雪可闻；念到那个被换出宫去、流落民间、“自隐其名，愿以布衣终老，朝廷许之，不复推求“的无名人，念到他捎进京的那五个字——
“别为我杀人。“
老秀才的声音抖了。静默许久，才把最后一段念完。念完，人群静了很久很久，不知是谁先跪的，黑压压的人群，朝着宫城的方向，跪倒了一片。
“皇上把自家最丑的丑事，晾给天下人看。“老秀才扶着榜杆，老泪纵横，对满街的人说，“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民无信不立'——今儿，老朽才算亲眼见着这五个字！“
“江山是什么？江山不是那把椅子！“他指着黄榜，“是这张敢把错处写满的纸！“
榜下的人潮里，什么人都有。一个穿青布学袍的女学生，把布告从头抄到尾，说要带回去给学里的小妹妹们当课文念；一个白发的老妪挤在最前头，听完庚字营那一段，朝着北边磕了三个头——她男人是当年被裁的旗手，没等到这一天；几个赶考的举子站在人群外头议论，议到末了，为首那个长叹一声：“读了十年的圣贤书，'其身正，不令而行'——今日在这张榜上，算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入夜，榜前仍有人。顺天府怕榜纸经不得雪，派人来加盖油棚，打灯笼的差役换了三班。
黄榜在灯下亮了一夜。
此后一月，布告随邸报行于天下。江南的码头上，漕帮的汉子们凑钱请了说书先生，把“昭雪案“编成评话，沿运河一站一站地说；蜀中的乡塾里，有老塾师把布告全文抄作课业，让蒙童们临帖——“字要临好的，理，更要临好的“。
据顺天府后来的呈报：是岁，京师投递都察院鸣冤的状纸，较往年多了四倍。陈正言看着那摞状纸，对属下说了一句话：“好事。冤敢出头，是因为天下信了——这朝廷，靠得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属下原样记进了岁末的考语：“都察院往后的考绩，添一条——不以受状多为耻，以积案不结为耻。冤来得多，是民信；结得快，才是官能。“
——
同一张布告，五日后到了雁门。
关下市集的布告墙前，识字的兵给不识字的客商念。念到“庚字营三百一十七人，尽复名籍，入忠烈祠，雁门建碑“，满市集的老兵哭成了一片；念到“孝惠太子，复储君位号，以太子礼改葬，郑氏复太子妃号，合葬“，人群里一阵唏嘘——四十三年前的储君，关外的百姓多半连名号都没听过。
羊汤摊上，张守一照常舀汤。
布告的声音随风一句一句飘过来。他舀汤的手，从头到尾，稳稳的。只在念到“郑氏复太子妃号“那一句时，他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慢了半拍。
高若兰坐在摊角，一直看着他。等布告念完，人群散了，她低声问：“您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张守一把一碗汤墩在她面前，多搁了一把芫荽，“纸上那些人，都团圆了。活着的——“他朝满摊子吸溜着热汤的兵卒客商抬了抬下巴，咧嘴一笑：
“都回来喝汤。汤要凉了。“
同一日，北境军大营，沈长风亲自登台，对全军宣读布告。读到庚字营复籍入祠，台下的老兵们放声大哭；读毕，老将军卷起布告，按着刀环视全军，加了一段自己的话：
“都听清楚了——朝廷敢把四十三年前的烂账翻出来晾给天下看。为什么？因为今上信一条理：兵，不能糊弄；民，不能糊弄；史书，不能糊弄！“
“咱们北境军吃的是边储的粮，领的是章程的饷，守的——“他的刀鞘往台板上一顿，声震四野，“是这个'不糊弄'的天下！“
三军雷动。
而新落成的庚字营碑前，香火从这一日起就没断过。碑文是方锦书撰的，末两句被关下的孩子们编成了歌谣，传唱了很多年：
“雪埋名，火不熄。营无番号，魂有归籍。“
——
京城西苑，布告是韩婉儿念给废太子听的。
顾承宣靠在榻上，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一句。听完，他闭着眼，静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完，眼角有泪，神色却是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快。
“原来如此。孤的太傅，孤的储位，孤这一辈子争的抢的怕的——原来从根上，就是一杯药里泡出来的。“他望着窗外的天，缓缓地说，“婉儿，你说可笑不可笑：满盘的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满盘的人，都是棋。“
“只有她不是。“他说，“她掀了棋盘。“
“孤这一生，败给她——不冤。“
——
纺车巷里，宋怀把布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回到屋里，对着韩元正旧日的方向，斟了一盏茶，放凉，泼在了地上。
“东翁。“他说，“账，清了。您输的，您赢的，都写在纸上了——一个字，都没漏。“
——
正月十六，追尊大典。
苏氏追尊为皇太后，谥曰“昭懿“。毓庆宫正殿改建的祠落成：凤纹玉佩，《兵法心鉴》，新打的绣架——架上接着那条焦黑的旧腿，接口看得清清楚楚。
谥册由礼部尚书当众宣读。“昭懿“二字，册文释曰：昭者，明也——容仪恭美曰昭，圣闻周达曰昭，冤雪天下曰昭；懿者，德也——温柔贤善曰懿。读到“冤雪天下曰昭“一句，礼官特意顿了一顿——这一条，是本朝为这位太后新增的谥法，经礼部议、皇帝准，自此载入谥典。
一个枉死二十年的女子，用自己的名字，给后世所有昭雪的冤魂，开了一条谥法。
大典礼成，帝后在祠中单独留了一刻。顾北辰把那册《兵法心鉴》在母亲的牌位前供了一夜，次日清晨亲手取回——“娘的东西，儿子还要接着用。“沈明珠把自己那只木雕小弓带来，在供案上摆了一夜——
祠外，燕鸿候了整整一日。礼官几次请他入内序班——以他如今“昭雪案首功、奉旨月讲“的身份，原可立于臣班——老人都摇头，只在祠门外的廊下站着，捧着一样东西：一方刚起了头的绣绷，绷上九州的轮廓里，雁门那一点朱红旁边，多了歪歪扭扭的几针。
大典礼成，帝后出来，他才趋前，把绣绷举起来给他们看，像孩子交功课：
“娘娘交代过，要绣一幅九州。老朽笨，起了个头——“他指着那几针，“这儿，是娘娘家商队走的北线。第一段道，绣上了。“
“老朽跟她说一声：道，通了。“
——
这一日的史馆，值笔的老史官在《永熙实录》上记完追尊大典的仪程，搁笔之前，又依旨补录了一行。旨意是皇帝亲下的，八个字的训示压在卷首：直书，勿讳；有错，记错。
老史官蘸饱了墨，一笔一画地写：
“是岁，有布衣献言于朝曰：'别为我杀人。'上命录之，曰：此五字，可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