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宸宫,乃是皇帝的宠妃容妃的寝宫,此刻,大殿里接连响起杯盏摔碎的声音。
宫婢跪了一地,无一人敢抬头,头顶是容妃饱含怒意的尖细嗓音,十分刺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本宫苦心经营多年,她萧德娴好手段,一个半路回来的儿子夺走了一切!谁知道那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子嗣!我儿样样优秀,哪里比不上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凭什么将太子之位传给那个野种!”
一众宫婢屏住了呼吸。
唯有容妃的心腹桐嬷嬷迎着怒火上前:“娘娘,慎言。”
直呼皇后的名讳已是大不敬,何况张口闭口辱骂皇帝的子嗣是野种,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招来祸患,连累二皇子。
桐嬷嬷轻轻抚着容妃的后背,扶她到榻上坐下,低声劝道:“娘娘莫气坏了身子,否则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容妃虽然生气,但也能听进去桐嬷嬷的话:“本宫实在是不甘心!”
煮熟的鸭子飞了,有几个人能忍耐?
“奴婢晓得。”桐嬷嬷递上一杯热茶,“娘娘消消气,不妨仔细想想,皇后与萧家手腕了得,这些年数次阻挠陛下立储不就是等着今日。只是储君之位而已,能立就能被废。娘娘别忘了,找回来的那位除了有个正统的身份,哪一点比得上咱们二殿下。储君要担的责任大了去了,娘娘且耐心等待,何愁寻不到他的错处。”
容妃抿了口茶,看着桐嬷嬷,神色稍霁。
桐嬷嬷再接再厉:“再者,咱们二殿下膝下有子嗣,那一位嘛……听说之前中了剧毒,谁知道如今体内还有没有余毒,别说子嗣了,说不定有命当太子没命享受。”
容妃怒气消了大半,唇角微微勾起,染蔻丹的手拍了拍桐嬷嬷的手背:“幸好有你在本宫身边。”
“奴婢是看着娘娘长大的,自然一心为着娘娘。”桐嬷嬷给跪在地上的宫婢使眼色。
宫婢们这才慢慢爬起来收拾摔碎的杯盏。
却不知昭宸宫里的动静都被人听了去,传到了凤梧宫。
沐依是萧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脚步轻且快,眨眼到了萧皇后身边,附耳道:“娘娘,昭宸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容妃娘娘得知大皇子被立为储君,发了好大的火,茶杯碎了一地,嘴里不住辱骂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奴婢估摸着接下来好长一段时日,容妃娘娘吃不好也睡不着了。”
萧皇后面前是一盆品种名贵的花卉,在冬日里仍旧开得绚烂,一株上开了两朵,萧皇后手持金色的小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其中一朵,手指抚摸着仅剩的那一朵,意味深长道:“还是一枝独秀更好看,沐依,你说呢?”
沐依笑了笑,缓缓道:“娘娘说得对。”
萧皇后将掉落的那朵花拾起来,一片一片扯掉花瓣,只剩个光秃秃的花枝:“这一朵活得久了,忘了谁才是正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殊不知是个笑话。”
“再威风在娘娘面前也得伏低做小,不懂尊卑的东西被除掉也是应当的。”沐依道。
萧皇后看向沐依,眼里皆是赞许:“你且吩咐下去,多留意东宫,务必好生照顾太子,不得有任何闪失。谁要是粗手笨脚不会做事,处理了就是。”
“是。”沐依福一福身。
萧皇后想了想,又道:“另外,留意太子的喜好,东宫那么大,只有一个妃子过于冷清了,人多才热闹。待除夕过后,本宫就添些人进去。”
萧璟陌同她说了,玹影已在大周娶妻,此次从大周回来,将妻子也带来了。萧璟陌对那位叫谢瑾窈的女子赞不绝口,称其容色无双,聪慧过人。萧皇后不以为意,毕竟是大周的女儿,再好也配不上煜国的太子。
不过,抛弃糟糠之妻容易招人弹劾,既然太子千里迢迢把人带上,想必也是有几分喜欢的,留那个女子在东宫当个侧妃足矣,正妃之位萧皇后心中已有人选,另外还要再选几位贤惠的良娣,为皇室开枝散叶。
“奴婢这就去。”沐依领命退下。
萧皇后望着花盆里艳红似火的花,缓缓弯起唇角:“属于本宫孩子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本宫已经失去了他二十载,自会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捧给他。”
*
转眼到了除夕,谢瑾窈还在病中,提不起劲儿过节。
宫中设了宴,玹影顾及谢瑾窈身子未愈,寻了个借口推辞不去,留在东宫陪她。
毕竟是一年一次阖家团圆的日子,该有的少不了,侍婢们多日前就在忙活,将东宫上下装点一新,多了喜庆的氛围。
依照太子殿下的吩咐,除夕宴上摆的都是大周特有的菜式,谢瑾窈扫了一眼桌面,足有二十几道菜,仅她与玹影二人也吃不完,索性命人关起殿门,道:“今日就不论主仆了,坐下来一起吃。”
家人不在身边,这几个丫鬟就是她最亲的人。
丫鬟们犹豫了一下,听从吩咐坐了下来。这是她们在煜国过的第一个除夕,有新奇也有忐忑。
可能人到了陌生的地方皆是如此,生怕一不小心坏了规矩,待的时日长了,适应了便不会不自在了。
“奴婢敬小姐一杯。小姐身子还未好,便以茶代酒吧。”宝月活泼道。
另外三个丫鬟也举起了酒杯。
谢瑾窈笑了一笑,搁下筷子,端起茶杯:“为何要敬我?”
“谢小姐待奴婢们亲如姐妹,奴婢们才过得这样舒坦。”宝月道。
“该是我谢谢你们,陪我背井离乡来此。”谢瑾窈跟她们的杯子碰了一下,转头看向玹影,挑了挑眉,玹影于是也端起茶杯,与她的杯子碰了下。
众人一同饮下,庆贺新的一年到来。
不知哪里放起了烟火,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幕下绽开。谢瑾窈吃饱喝足,站在廊檐下仰望:“要不是身子不适,真想出去逛一逛。”
“待小姐身子好了,我就带小姐出去。”玹影替谢瑾窈拢紧了身上的斗篷,“不要在外面待太久了,看一会儿便进去吧。”
谢瑾窈望向玹影,瞳眸里映着彩色的烟火,亮得灼人:“我没以前那么弱不禁风,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是人,又不是一尊易碎的瓷瓶。”
玹影低眸看着谢瑾窈,说到底,是他害得她背井离乡,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不能与亲人团聚,他很愧疚,不知要怎么对她好才够。
在他心里,谢瑾窈比易碎的瓷器更珍贵,想要将她时时刻刻捧在手里,不被磕着碰着。
“对不起。”玹影道,“还有,谢谢小姐。”
烟火刚好在空中炸开,谢瑾窈踮了踮脚尖,只为了离玹影更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玹影抚了抚谢瑾窈的头发,不肯再重复。
谢瑾窈有些恼,张口咬了下他的唇:“你又不说话。”
丫鬟们连忙捂着脸背过身去,从手指缝里互相对视,笑眯眯的模样。
耳边烟火声不断,不知那二人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待丫鬟们转回身去看,不知何时,二人已不再廊檐下,回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