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什缇被田中带到了三楼的休息室。
房间不算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富士山摄影作品。
窗帘是浅蓝色的,被拉了一半,日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她的便携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的代码还在滚动。
门锁是电子的。
她从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门框上方有一个磁控感应器,锁芯和门禁系统联动。
如果有人从外面把门锁死,除非用终端破解或者直接炸开,否则这扇门就变成了一堵墙。
窗户是双层钢化玻璃,窗外是三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碎石地,摔下去肯定不好受。
大约过了三分钟,门锁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
那是电磁锁激活的声音。米什缇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终端合上了,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打不开。她试着转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了走廊里细微的脚步声——至少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她退后两步,重新打开终端,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斯娜。”
“我知道。”
斯娜的声音同时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门也被锁了。走廊里有两个,楼下还有三个在移动。黑崎的人正在把走廊两侧的消防门关上——这座建筑正在被分割成独立区域。预计五分钟内整栋楼的内部通道会被全部封锁。”
“.......安保系统还没关掉。我可以现在就——破解。”
“不用。”斯娜的语气依然轻松。
“我们现在破解安保系统没有意义。黑崎已经知道我们不是来研究海洋生态的了。他现在做的事是标准的入侵应对流程——先隔离,再排查。他很专业。”
短暂的沉默。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米什缇问。
“不一定是我们的问题。”
“可能是他收到了外面的消息——比如凯恩被捕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这里。也可能是他在例行背景调查的时候发现了我们身份的破绽。我做的身份虽然能骗过海关和入境官,但如果他动用了更高层级的情报渠道——比如NSA在东京的联络站——他是有可能查到线索的。还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在例行防范。任何一个做灰色交易的人,都会对来访者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热情招待的背面永远是软禁。不管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结果都一样——我们现在被关在两个房间里,外面至少有十五个雇佣兵正在部署。”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需要怎么办。现在该紧张的是黑崎。他还不知道可露凯和莱娜已经拿到了装备,不知道她们的位置,更不知道她们两个的威胁有多大。”
米什缇沉默了一瞬。
“……你听起来很开心。”
“开心?不。我只是觉得这个局面很熟悉。可露凯在外面,我们在里面,黑崎以为自己掌握了局面——这和我计划里的c方案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c方案里可露凯不需要在走廊里杀穿所有人,而是可以趁着黑崎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内部的时候,从外部渗透进核心区域。所以我们不需要破解安保系统,破解了反而会提醒黑崎——有人在动他的网。”
她在通讯频道里切换到四人线路,把同样的信息传递给了可露凯和莱娜。
“事情就是这样。黑崎大概率已经知道我们不是海洋生态研究者,他把我和米什缇锁在了休息室里。他现在正在调集人手封锁整栋建筑。但他还不知道你们的能耐有多少。”
斯娜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紧张感,反而带着一种可露凯非常熟悉的愉悦。
“所以,计划变更。原定由米什缇关掉安保系统再行动的方案作废。接下来的行动由你们自行判断——渗透时机、渗透路线、遇敌处理方式,全部由你自行决策。”
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可露凯的声音很冷。
“你说什么‘计划好了’‘窗口期两分钟’——全是假的。你早就准备好被黑崎发现。你把我支出来,根本没打算让我回去。”
“我没有耍你,我只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黑崎没发现,我们按A方案走——米什缇关安保,你从内部潜入,这是最省事的方式。如果黑崎发现了,我们就切换到现在的方案——你在外部自由行动,我和米什缇在里面给他制造‘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不管是A方案还是b方案,你的位置都一样,我只是没有把其他方案提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告诉你,你执行A方案的时候会更投入。”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嗯哼,你说得对。”
可露凯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智模块有些发热,但现在不是和斯娜算账的时候。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直接杀进去算了,省得麻烦。”
“不行。”
斯娜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
“一是动静太大。岛上的雇佣兵数量不少,如果正面交火,枪声会传到海上。这里的海域虽然偏僻,但不是完全没有人经过。一旦有目击者报警,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船会出动。你想和海上保安厅开战吗。”
可露凯没有回答。
她知道斯娜说的是对的。
“二是——”
斯娜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笑意。
“我想看看你的水平有没有退步。毕竟你在这里安逸了那么久,天天做饭带娃,吃喝玩乐,享受美好生活。我很想知道,被这种生活腐蚀了几个月之后,你还是不是那个我们认识的最优秀的精英人形。”
“……你不配评价我的水平。”
“所以证明给我看。”
斯娜的语气悠闲。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可露凯。我可是把你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保留节目——一个人,一把枪,一座楼。舞台已经给你搭好了,观众只有我和监控室里的黑崎。你要让他看一场什么样的演出,你自己决定。”
可露凯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抑制器从枪口上旋下来,塞进背包里。
莱娜眨眨眼睛。
“斯娜姐不是说动静不能太大吗?”
“她说的是‘枪声会传到海上’。”
可露凯把枪机拉开,检查膛内那颗已经推入的5.56mm子弹,然后让它重新归位。
“没有抑制器,每一枪都像是在告诉岛上所有人我在哪里。那个钢板说动静不能太大,但她没说不能让他们害怕。”
莱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难得和416一起执行任务,感觉好有意思!”
可露凯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高兴。”
“那当然!”
莱娜把自己的Ump9冲锋枪挂在肩上,检查了一下侧袋里的闪光弹。
“平时都是和斯娜姐一组,要么就是留守在车上等你们出来。和可露凯两人一起执行任务的次数很少!”
“这不是正面突击。这是在外部渗透。”
“差不多啦。反正就是要打架,对吧。”
莱娜的笑容灿烂极了,和她在厨房里煎培根时说“这次绝对不会糊”的表情一模一样。
可露凯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补给船的方向。
山田大副刚从厕所回来。
他已经完成了卸货,正站在船舷边清点货物清单。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不知道岛上正在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运送的“科研设备”已经被打开。
他更不知道,一个白发女人正在四十米外盯着他。
“山田先生看起来很高兴。”
莱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
“他今天完成了一笔不错的生意。他的雇主黑崎付给他的运费比他跑一趟近海货要多两倍。他应该高兴。”
可露凯把USp从枪套里抽出来,在集装箱边架好手臂,右眼对准机械瞄具,她的手指平稳地扣下扳机。
一声消音过的枪响,子弹精准击中了山田的后脑。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软倒,写字板从手里滑落,翻了一个面,落在甲板上,被海风吹得翻了几页。
“就是可惜了。”
莱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甲板上的尸体。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
“……你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执行任务也可以交朋友啊。”
莱娜认真地说。
“斯娜姐说的。”
“那是斯娜。不是我。”
她把USp插回枪套里,从背包里取出那捆爆破索塞进侧袋最外层的快取袋里,拉链拉到刚好能用两根手指夹出来的程度。
然后她把hK416端在手中,拇指确认了保险处于半自动档位,食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搭着。她站起来,越过集装箱的阴影,望向研究所白色的建筑轮廓。
“走了。”
她朝研究所的方向迈出一步。
“来啦!”
莱娜欢快地应了一声。
“……你不用这么高兴。”
“可我就是很高兴嘛。”
莱娜抱着枪步履轻快地跟在她身后。
海风把她的枪带吹得轻轻晃动,她的重量在碎石地上踩出细微的沙沙声,和可露凯几乎完全无声的脚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脸上的笑容和端着枪的姿势,有着一种奇怪的和谐。
可露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斯娜在通讯频道里说的那句话——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可露凯。我可是把你最喜欢的保留节目给你摆好了。
她最讨厌斯娜的地方,就是斯娜经常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