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外,姜挽月仰头观星。
茶棚内,聚集其中的江湖豪客们仍在高谈阔论,争执不休。
无人知晓这一刻姜挽月内心深处是何等震动。
而同一时刻,莲花峰上,康宁伯姚谦盘膝等候于此,却已是足足月余。
这一个多月以来,姚谦始终坚守莲花峰,不曾离开须臾。
即便青州境内各方势力混杂交战,江湖庙堂间,某个层面的流言越来越密集,前来青州的各路人马也越来越多。
继而甚至影响到了他在青州的多年布局——
可即便如此,姚谦也都只是指派手下处理,自身绝不离开莲花峰。
莲花峰实际是由五座奇峰共同组成。
姚谦近些时日以来游走五峰,发现五座奇峰虽是相隔极近,可每当他换一座不同的山峰,却总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天象。
譬如他昨夜在西峰观星,便只见西峰星光照耀,映得东峰半山腰处宝光隐隐。
当姚谦注目细看,甚至能在那宝光之间看到莲花形状的仙草摇曳绽放。
光影间灵气四溢,即便相隔群山幽壑,身在西峰的姚谦都仍然能够嗅闻到其间蕴含的浓郁灵韵。
这甚至使得他体内真气流转速度不由自主加快许多。
姚谦甚至隐约生出一种冲关之感。
要知道,他如今是伏虎境后期,距离伏虎境圆满也仅有一步之遥。
若是能够突破圆满,那么下一步岂不就是冲击真罡境?
然而可惜的是,就在姚谦欣喜万分,快速施展轻功冲至东峰半山腰宝光隐隐之处时。
却又发现那里除去一片小水洼以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没有灵气,没有宝光,至于什么莲花仙草之类的则更是无影无踪。
似乎先前的影像全都不过是姚谦一场幻梦而已。
而今夜,姚谦守在东峰,却又见到北峰峰顶映照星光,树影婆娑间竟仿佛是走出了几道神仙般的身影。
那仙影随风飞行,蹁跹而动。
或是挥剑舞空,或是呼风唤雨。
同样即便是相隔群峰幽壑,姚谦也仿佛能隐约感应到其中蕴含的玄奥意境。
他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北峰,可等到真正攀登至北峰之上,却又还如先前一般,发现眼前除去几棵老树、满地山石外,竟再无其它。
什么仙影、什么剑舞,亦全是一场空。
姚谦几乎气到吐血!
而这般类似的场景,前一个月内甚至发生了数次。
只是一个月前,异状发生的频率低许多。
姚谦仅在赶来莲花峰的第五夜见到过一次。
想当初他之所以匆匆赶往青州,也正是因为收到了有关于莲花峰异状的传讯。
好在这等异象唯有身处在某座山峰的峰顶才能看到,人若是在其它位置、其它地界是不可能看到的。
所以最初这消息能被封锁得极其严密。
只可惜,最近这一个月来,异象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
消息再难如此前那般被严密封锁。
各方势力收到消息,纷纷紧随其后赶往青州,冲向莲花峰。
不过,各方势力来归来,由于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尚且未至,所以姚谦暂且还能控制局面。
比如前段时间莲花峰下几乎可以说是血流成河,便是姚谦麾下在出手。
姚谦早将莲花峰上的宝物视作自身禁脔,又岂容他人染指?
几番血腥暗杀,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近些时日,姚谦也开始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了。
一是莲花峰足有五座山峰,冲山之人在逐日增多,姚谦即便是在青州布局多年,也有些人手不足。
二来则是赶来的高手比例在增长,姚谦势力再强,他也未能强到与天下人为敌的程度。
不说其它,单只是皇城司的人若来,他敢阻拦吗?
即便姚谦曾经是皇城司副使,但要知道,由于丰储仓一案,姚谦这个副使的差遣最近已被暂停。
皇城司不是他姚谦的皇城司,而是皇帝的皇城司。
三来则是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出现了:
近几日,莲花峰五峰异象发生越来越频繁,近两日甚至是接连出现异象。
可即便异象如此频繁,姚谦却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明明比所有人都要早来,却又始终是一场空,这要他如何接受?
嗖!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飞身而上,瞬间落在姚谦身前,单膝跪下。
那黑影低声道:“主子,裴棠率领三百名飞鸾营将士,已于今早从聿京出发,预计最多三日能够到达青州。”
姚谦双手负在身后,神态已恢复沉静,半点也不见先前那愤怒到近乎失态的模样。
他问:“竹溪六侠那边情况如何?”
黑影道:“依旧无人能解开石板刻书。”
姚谦沉默,半晌后,反倒是黑影先忍不住道:
“主子,通过石板刻书,当真能引来大气运者么?何不如将石书召回……”
姚谦道:“罢了,再等三日,倘若始终无有转机,便叫竹溪六侠带石书来莲花峰。
山下所有封锁,三日后也俱都散开。”
姜挽月不知莲花峰上所发生的一切,但眼下观看星相后,她却已是做下决定,那所谓赏石宴的热闹她便不去凑了。
即便茶棚中众人将夜渡柴汶河说得无比凶险,姜挽月也不打算按照他们的说法,做什么结伴渡河之举。
她抬脚就走,也不管茶棚中那路兄弟惊讶的呼唤:
“哎,那小娘子你怎地就走了?不与咱们一同结伴么?”
姜挽月仍是维持先前易容的模样,做朴素农女打扮,背上背着个背篓。
但她走路下盘极稳,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总的来说并未刻意掩盖自己身怀武功的状态。
路兄弟呼唤两声之后,见姜挽月的速度渐渐快得竟仿佛一阵风般,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茶棚下的风灯无法照亮太远的前路。
路兄弟沉默了片刻,不由得啧一声道:
“难怪江湖传言说,若遇独身女子、老人、孩童,千万小心则个,可见此言有理。”
有人不免急道:“那女子都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走?”
路兄弟拎起酒壶起身说:“走走走!也不好耽搁太晚,咱们早些渡河,早些参加赏石宴。”
前方,姜挽月一旦脱离众人视线,速度比之先前却又加快了五分。
她就着星光赶路,如此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已是穿行十数里,到达了夜色汹涌的沉沙渡口。
只见渡口树立着几根灯柱,上方挑着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
零零散散的船只停泊在岸边,夜风之中,整个沉沙渡口都静默在星光下,又仿佛是一只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