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东宫之内,李烨刚刚换上那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他伸出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原本狂暴、如今却被洗髓丹梳理得顺滑无比的力量。
“主子,各家小姐都已经到齐了,苏家的小姐刚过午门。”侍卫低声禀报。
李烨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期待。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传令下去,今日赏花宴,孤要亲自主持。若有人敢在席间生事,不必通报,直接拿下。”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
而她,是他请来的客人。
风起云涌,长街尽头,马车终于停在了神武门前。
苏枝枝拎起裙摆,走下马车,迎接她的,是宫门后那如深渊般幽暗、却又灿烂夺目的万丈繁华。
苏枝枝回到自己那方清净的小院时,月已上中天。
百合连忙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外衫,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忧虑:“小姐,您方才对老爷说的话……会不会太直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那边,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无妨。”苏枝枝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由清冷的夜风拂面,“温水煮不了青蛙,猛药才能去沉疴。苏家这潭水,若不搅浑,底下藏着的脏东西就永远翻不上来。”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安商那特有的大嗓门:“妹子!妹子你在吗?”
百合吓了一跳,连忙去看苏枝枝的眼色。
苏枝枝神色不动,只道:“让他进来。”
苏安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苏枝枝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压低声音问道:“妹子,你跟四哥说句实话,二哥那事……当真跟你没关系?大哥刚才在父亲书房里,一口咬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术,还说要请道士来府里作法呢。”
苏枝枝为他倒了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四哥,你信这世上有咒术吗?”
苏安商一愣,挠了挠头,老实回答:“以前不信,但自打见识了你的本事……我有点含糊。”
“那好,我便与你分说。”苏枝枝坐下,目光清澈如水,“人之气运,如同一件衣裳。心思纯善,行事端正,这件衣裳便会密不透风,寻常的污秽邪祟轻易沾染不上。可若是心生恶念,言语刻薄,行为不端,这衣裳上便会自己破开一个个洞。二哥对我与母亲心怀怨怼,言语间满是恶毒,他的气运之衣早已千疮百孔。”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过是看出了他衣裳上的破洞,提醒他将有祸事。至于那截枯木,是天地间的自然之力,恰好从他那破洞钻了进去罢了。这叫‘因果’,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才得了今日的果。与我何干?”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但苏安商却听懂了核心意思——是苏满冠自己倒霉,活该。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是说,他自己是个破筛子,漏风是迟早的事!对不对?”
苏枝枝赞许地点了点头:“四哥悟性不错。”
得了这番解释,苏安商心里彻底踏实了,对自家大哥的怀疑又多了几分。他端起茶一饮而尽,又有些发愁:“话是这么说,可二哥毕竟伤着了,头上缝了好几针,疼得嗷嗷叫。大哥就抓着这点不放,非要在父亲面前给你上眼药。”
苏枝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枚‘生肌续骨丹’,你拿去给二哥。告诉他,清水送服,一夜之后,伤口便能愈合大半,休养个三五日就能行动如常。”
苏安商看着那丹药,眼睛都直了:“这么神?妹子,这得值不少钱吧?二哥他……”
“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是我与他的事。但你这个兄长关心弟弟,是你的情分。”苏枝枝淡淡道,“你去送,便说是你寻来的,莫提我。我也不收钱,就当是……还了过去这些年,他偶尔叫我一声‘三妹’的情。”
这话听得苏安商心里一阵发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里:“好!妹子你放心,这事包在四哥身上!”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安商兴冲冲地拿着丹药赶到苏满冠的院子,却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彼时,苏振言也在。
听完苏安商的来意,还未等苏满冠开口,苏振言便冷笑一声:“四弟,你真是天真。那妖女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谁知道这药丸是不是什么穿肠毒药,想趁机害了二弟的性命?”
躺在床上的苏满冠更是面目狰狞,指着苏安商的鼻子骂道:“滚!你给我滚!你是不是也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拿着她的脏东西来恶心我!我便是疼死,也绝不吃她给的任何东西!”
说着,他挣扎着起身,一把夺过苏安商手中的瓷瓶,用尽全力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瓶碎裂,那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滚落在地,被苏满冠用脚底恶狠狠地碾入尘土。
“让她死了这条心!”
苏安商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污泥,心口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最后看了一眼暴怒的二哥和冷眼旁观的大哥,什么都没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消息传回苏枝枝耳中时,她正准备入定。
听完百合气愤不平的复述,她只是睁开眼,幽幽叹了口气。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命里该有此一劫,神仙也难救。”
她不再理会这些纷争,彻底沉下心来,为三日后的宫宴做最后的准备。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一日,天色微明,将军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苏镇海今日换上了一品将军的朝服,整个人显得威严无比。他站在车旁,看着缓步而来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枝枝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水蓝色长裙,却因那独特的料子和暗绣的流光,行走间仿佛踏着一池春水,清丽脱俗,不染尘埃。她未施粉黛,却胜过京中任何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女。
“父亲。”苏枝枝微微颔首。
“嗯,上车吧。”苏镇海亲自为她掀开车帘。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一个儿子,只带了苏枝枝。这个举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