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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你还会有别的孩子

段怀远跪在冰面上,满身的雪越积越厚。

他的手还撑在地上,十根手指嵌在冰缝里,翻卷的指甲盖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被寒气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小金子趴在他膝盖旁边,金色的尾巴紧紧卷着他的手腕,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天空。

方才那粒极小极小的金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管他怎么看,天上只有灰蒙蒙的云和没完没了的雪。

苏红的声音从雾墙那头传过来,隔了一层屏障断断续续的。

“王爷,圆圆小姐的灵气波动还在,她没有事。”

段怀远没有回答。

他知道圆圆没有事。

白鹤仙说了,武瑞貔貅对灵脉间隙有天然的适应力,时空裂缝不会伤她。

可她不在了。

她明明已经回来了,他看见了她,她在天上喊他,张着四只小爪子冲他扑过来,嘴里还含着不知道什么碎末,说话漏风。

然后她就消失了。

天上的金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什么都没接住。

风灌过空荡荡的峡谷,打在他满身的伤口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往肉里扎。

小金子在他腿上拱了拱脑袋,呜呜叫了一声。

段怀远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这只再也不肯离开他的金色奶豹,伸出血糊糊的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圆圆会回来的。”

他的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声音被冷风一刮就散了。

他撑着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一用力,一阵剧痛从经脉里窜上来,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用手肘撑住才没有趴下去。

内力反噬。

方才在峡谷里硬挨了几十道剑气,又连劈了七掌万年寒冰,经脉里的气息已经乱成了一团,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血管里搅。

他咬着牙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面上只有一点点细碎的声响,像是穿着软底绣花鞋的女子走在月下回廊。

段怀远的背脊一紧。

他回过头。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及腰,面容清丽得不像凡间该有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手里拎着一盏琉璃小灯笼,灯笼里的烛光在风中晃了晃,照亮了她脚边的积雪。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白芷。

段怀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上一个幻象已经被圆圆咬碎了。

他见过假货。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白芷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的雪会被踩出印子,小灯笼的光会在她脸上投出影子,她衣袖的边缘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在听雪庐里等他回来的女人一模一样。

段怀远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空荡荡的刀鞘上。

刀在第二关掉了。

白芷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很近,近得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一粒雪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冰凉的甜香。

“怀远。”

她开口了,声音也是一样的,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

“你受伤了。”

她伸出手来。

手指碰到了段怀远的脸。

有温度。

不是上次那样碰到就碎成泡沫的虚假触感,而是实实在在的指腹贴在他脸上,温温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

段怀远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但没有躲开。

白芷的手指沿着他颧骨上的血痕慢慢滑下来,擦掉了一片干涸的血迹。

“疼不疼?”

段怀远没有说话,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

他在辨认。

上一个假的,圆圆说身上是皂角的味道。

这一个呢。

他凑近了半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丝。

有味道。

冰凉的,甜丝丝的。

和记忆里的白芷一模一样。

“你怎么这么傻,非要一个人往剑谷里冲。”

白芷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手指移到他肩膀上那道最深的剑伤边上,轻轻按了按。

“疼得这个样子,还硬撑。”

段怀远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第二关。”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白芷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第二关?”

“问心幻境。”

段怀远盯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白鹤仙说过,一共三关,第一关圆圆帮我过了,你是第二关的幻象。”

白芷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然后笑了。

“怀远,你烧糊涂了吧。”

她抬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这么烫。”

她把琉璃灯笼挂在身旁凭空浮着的一截树枝上,双手捧起雪地上的一捧雪,轻轻按在了段怀远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里。

段怀远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但那股凉意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白芷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个人跪在雪地里,手都快废了。”

她把他满是血的右手拉起来,用袖子裹住掌心,一圈一圈地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段怀远,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段怀远低头看着她缠绕的动作。

真丝料子贴在伤口上的触感,指腹按在骨节上的力道,甚至连绕线的手法都是左手翻腕再交替右手收口。

和白芷一样。

他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地松。

小金子趴在他脚边,金色的尾巴抖了抖,竖起耳朵,冲着白芷的方向低声呜了一声。

段怀远没注意到。

白芷缠好了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温柔得像是十年前听雪庐里那些等灯的夜晚。

“怀远,圆圆呢?”

段怀远的手一紧。

“我没照顾好圆圆,我现在就去找她!”

白芷的目光垂了一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无妨。”

“人与人之间的宿命是天定的,我们做不到挣扎。”

段怀远表情凝固了。

白芷抬起头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眼睛里带着心疼。

“你不能一直这样跪在这里等,你的身体撑不住。”

“她会回来的。”

段怀远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

“我知道你放不下。”

白芷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叹息。

“可是怀远,你的寿命还很长。”

段怀远抬起了头。

白芷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伸手把他散落在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还年轻,我也还在。”

她的手停在他耳畔,指腹摩挲着他的鬓角。

“你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听话的,乖巧的,不会到处乱跑让你担心的孩子。”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段怀远攥着白芷的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一根一根地收紧了手指。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

“怀远,我是为你好。”

白芷还在笑,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段怀远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退了两步,两只通红的眼睛里的迷茫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怒。

白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手还伸着。

“白芷不会说这种话。”

段怀远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永远不会。”

“你又是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