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霍砚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睫毛轻颤的醉态,脸颊上的红晕未褪,嘴唇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湿润。
刚才那个年轻男子挑衅的话语和神态,还有洛渔靠在他肩头、口口声声否认他身份的样子,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惯常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残留的错觉。
他向来内敛,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儒雅模样,只是眸色比平时更深了些,像不见底的寒潭。
扶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有些发凉。
半晌,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上。
有些东西,似乎在脱轨。
而这种脱离,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焦躁。
洛渔回到别墅踉跄着去了浴室。
霍砚琛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起身走到浴室门外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敲了几次门都没反应。
他拧开门把进去,浴室里全是水汽。
洛渔穿着睡裙泡在浴缸里,水都快满了,人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她浑身湿透,睡裙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洛渔?”他拍了拍她的脸。
洛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他,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他拿浴巾把她裹住,抱回卧室,放在床边。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头发还在滴水。
霍砚琛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弄疼她。
“离婚让你这么难受。”
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后悔,可以不……”
“我要离。”
洛渔突然抬起头,眼睛看着他,很清醒地说,
“霍砚琛,我不爱你,我要离婚。”
霍砚琛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爱他?
他眼前莫名闪过刚才在酒吧门口看到的画面。
那个送她回来的男子,年轻,活力。
洛渔是不是也对他笑了?
是不是说她终于要解脱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扎进来,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却在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时骤然松开。
“随你。”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手里动作未停,却有些僵硬,他去衣帽间拿了干净睡衣。
“抬手。”他说。
洛渔很配合,抬着手让他换衣服。
她醉得厉害,整个人软绵绵的,全靠他扶着。
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一僵,像被烫了一下。
霍砚琛的手顿了顿,迅速拉好她的衣襟,把她塞进被子里。
洛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浴室关水龙头。
霍砚琛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由深转灰。
爱?
他父母那场貌合神离的婚姻早就教会他,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娶洛渔,不过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天色由深转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中,眸色深沉。
霍砚琛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然熟睡的人。
昏暗中,他眸色深沉。
第二天早上洛渔醒来。
阳光照进来,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断片的记忆零零碎碎地回来了,好像有人一直给她换毛巾,扶她喝水。
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熟悉的、冷淡的檀木香。
是霍砚琛,他竟然没走?
洛渔心里那股劲儿又拧起来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涩,像是嚼了青橄榄;又好像冰面下有什么在悄悄地化,她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她下楼时,张妈正在餐厅摆早餐。
“太太醒啦?头还舒服点没?”
“好多了。”
洛渔环顾四周,“他……先生呢?”
“先生去集团了。”
张妈顺口接道,“哎,先生还是关心太太的。昨晚守了您半宿,今早我看他眼睛底下都有点青。”
“本来今天该出差的,跟助理的行程都推了。”
洛渔捏着楼梯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推了出差?
……是因为她?
她心里那点松动忽然蠢蠢欲动。
霍砚琛就是这样,永远做得周到妥帖,哪怕是离婚,也给你留足体面。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得做点什么,把该清的事清了,比如离婚要不要跟两边家里说,总不能一直耗着。
刚琢磨着,张妈就过来了:“太太,霍先生早上走得急,把常用的那个钢笔落书房了,让我给送趟公司。”
洛渔抬眼,指尖顿了顿:“我顺路送过去吧。”
她想起前几天订的咖啡豆,顺手拎了起来,“这个也给他捎上,快见底了。”
张妈愣了下,随即把钢笔递过来:“那麻烦你了太太,路上小心。”
洛渔应了声,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车去了霍氏集团。
结婚三年,她来这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前台认得她,客气地引着上了顶层。
秘书看见她,明显一愣,赶紧站起来:“太太,霍总在办公室。”
洛渔敲了三下,停在门外垂手静立,直到门内应了。
推开门,她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孙淼淼居然在。
她侧身靠在霍砚琛那张大办公桌边上,手里随意拿着份文件,指尖似有若无地划着桌沿。
穿了件香芋紫的针织裙,衬得皮肤很白,长发微卷披着,正仰着脸对霍砚琛笑着说什么,样子很亲昵。
听见开门,孙淼淼转过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哎呀,嫂子!你怎么来啦?”
洛渔抿着唇没说话。
目光扫过孙淼淼几乎挨着霍砚琛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有一次在晚宴露台,不小心听见孙淼淼跟朋友低声说笑。
“……砚琛哥心里一直有谁,你们还不知道吗?那时候要不是我在国外读书,他家里又逼得紧,哪轮得到别人……”
洛渔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霍砚琛见她半天不说话,抬眼看到她手里的钢笔和纸袋:“怎么是你送过来?”
“你东西落家里了,我顺路。”
洛渔走过去,把钢笔和那袋咖啡豆放在桌上。
她提了口气,准备说家里离婚协议的事。
孙淼淼却像是忽然想起来,“啊”了一声,软软地打断了她。
“对了嫂子,霍大哥前几天还让我帮忙挑了几件衣服呢,说你总穿素色的,换点鲜亮的提提神。我都放这儿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洛渔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沙发角堆着几个名牌袋子,一条嫩黄色丝绒裙的肩带滑出来,旁边是藕粉色针织衫。
这些颜色和款式,明明就是孙淼淼自己平时爱穿的。
胃里一阵反胃,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那些关于老宅、关于离婚、关于彻底了断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烧得疼。
孙淼淼还在笑,“我还跟霍大哥说呢,怕嫂子你穿惯了素的,不喜欢这些颜色。结果霍大哥说,试试也好,说不定……挺配的呢。”
孙淼淼还在笑,笑得甜,笑得无懈可击。
洛渔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血液回流,掌心生疼。
她看着霍砚琛。
“衣服是你的意思?”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没眨眼。
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霍砚琛抬眼,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洛渔看不出任何东西。
“淼淼提的。”他说。
洛渔等了两秒,确定没有下文。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袋咖啡豆还搁在桌角,纸袋折痕朝着她的方向,像还在等她伸手拿回去。
她没有。
“那你忙。”
洛渔转身,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完办公室到门口的距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霍砚琛低头。
桌上那支钢笔笔帽没拧紧,他拿起来,慢慢旋紧。
咖啡豆的香气从纸袋口飘出来,是他不太感冒的浅烘味道。
她记错了。
还是从来就没记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