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笑了,当场从兜里掏出纸笔,趴炕桌上给她画了一张。
王嫂子把图样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做贼。
“你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要的。”
她叮嘱道,“传出去不好听,等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把棉袄的棉花给续上。”
“嫂子你放心。”
林知意笑着说。
“谁问我我都说是自己留着看的。”
王嫂子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林知意抱着做好的棉袄半成品和裁好的布片往外走,走到自己家门口碰见刘秀英从后勤那边过来。
刘秀英看见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布上转了一圈。
“哟,小林这是做新衣服了?”
她语气不阴不阳的,听着就不对味。
林知意没停脚步,淡淡地说:
“对啊,嫂子。”
说完就走了,没给她继续搭话的机会。
身后的刘秀英“哼”了一声。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林知意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棉袄半成品挂在墙上,又把那包裁好的布片从怀里掏出来,在床上铺开。
碎花棉布,裁得整整齐齐。王嫂子手稳,一点布料都没裁废。
她坐在炉子边,就着灯光开始缝。
灯光不太亮,老式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把灯芯拨高了些,凑近了些,针脚走得细细的。
林知意上辈子没做过衣服。
针线活儿和揉面根本不是一回事,只能按照原身的记忆,第一针下去就歪了。
缝好一条短裤的时候,她拎起来看了看。
虽然跟上辈子穿的那种当然没法比,但比现在穿的那种大裤衩可强太多了。松垮垮的,走路都往下掉。
她看着手里这条,哼着小调。
终于要有舒服的内衣裤穿啦!
她把短裤叠好,刚要拿起第二块布,门响了。
林知意手一抖,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想到。
门推开了,顾修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坐在床边,脸上有点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知意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顾修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还是第一次这么大的嗓门。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在炉子边,伸手烤了烤火。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
“是啊,过得真快。”
她穿过来都快要一个月了。
“明天队里应该发津贴,里面估计会有张糖票,你拿去供销社给自己买些糖吃。”
林知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里还惦记着枕头底下那两件小衣服。
她偷眼看顾修远,男人正低头烤火。
“那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
“嗯,快过年了供销社东西应该会多一些。”
顾修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看自己喜欢吃什么,买些回来,别光顾着省。你不用为钱担心,我每个月五十四块钱的津贴,能够养活你。”
林知意心里一暖。
“知道啦!”
她把饭盒从炉子边上端过来,那是她给他留的饭菜,用饭盒扣着,还温着。
“快吃吧,别凉了。”
顾修远打开饭盒,里面是白菜炖粉条,还有几块红烧肉。
“你今天去王嫂子家了?”他问。
“嗯,给我自己做个棉袄。”
“做好了没?”
“还没,就差续棉花了。嫂子说明天帮我续。”
顾修远点点头,继续吃饭。
林知意坐在旁边,假装翻桌上那本《思想论》,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总觉得枕头底下那两件东西要自己跑出来似的,眼神老往那边瞟。
顾修远吃到一半,停下来。
“棉袄够不够厚?棉絮票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人那换张票。”
“够了够了。”
林知意连忙说。
“王嫂子说那点棉花刚好够做一件。”
“嗯。”
顾修远继续吃饭,吃到红烧肉的时候,他把肉夹出来放在饭盒盖上。
“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都是在食堂打的饭。”
林知意看着饭盒盖子上他特意留出来的肉,心里动了一下。
这男人每次食堂有肉菜,他都会留多一半给她。她说了好几次让他自己吃完,他嘴上答应,下次还是照样留。
“你都吃完,今天刘师傅特意给多盛了点,我吃完饭到现在还不饿呢。”
顾修远听后,也不再推辞,就着米饭把菜和肉都混在一起,大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顾修远把饭盒收了,去外面洗碗。
林知意趁他出去的工夫,赶紧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掏出来,塞进柜子里,压在棉袄底下。
她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柜门刚关上,门就响了。
顾修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
被子盖到下巴,林知意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炉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男人的脸在明暗之间,轮廓更深了,眉头微微舒展着,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要睡了?”他问。
“嗯,我困了。”
顾修远看着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的林知意,小姑娘还是瘦瘦的,不过脸色要比一个月之前红润了不少。
男人顺手关了灯。
“那睡吧,这两天要过年有的忙了。”
灯灭,屋里暗下来。
林知意躺在被窝里,听见那边地铺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揣着糖票和几毛钱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那个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啦?要点啥?”
这次她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不少。
林知意把糖票递过去。
“买糖,水果糖。”
“一斤?”
售货员接过票,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堆得冒尖。
“对。”
售货员用秤称了称,多了几颗又捡出来,装进纸袋里递过来。
林知意付了钱,把糖揣好,没急着走。
“同志,有红糖吗?”
售货员正要把罐子塞回柜台底下,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上下看了林知意一眼。
“有。不要票,三毛五一两。”
“给我来二两。”
售货员没动,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了停,又往下滑了滑,在她肚子上转了一圈。
“买红糖干啥?冲水喝?”
她的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尾音微微往上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知意没多想。
“嗯,冲水喝。”
售货员嘴角动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红糖,用秤称了二两。称的时候秤杆子翘得高高的,还多给了半钱。
她拿纸把红糖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又多看了林知意一眼。
“小同志,刚结婚吧?”
林知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售货员“嗯”了一声,把红糖往她手里一塞,嘴角那个笑终于藏不住了。
售货员用那种“我懂”的眼神冲她点了点头,还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拿好了,回去慢慢喝。”
林知意接过红糖,总觉得她那个笑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把红糖揣好,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售货员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低了,但供销社小,还是能听见一耳朵。
“老李家那个小的,去年不也是刚结婚就买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