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腐肉条往他们面前而来,韩悠宁疯狂按下喇叭,立刻就开始倒车离开。
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再在这里待下去,只会导致他们被如山如海一样的腐肉条淹没,再也无法脱身。
三辆车子疯狂往后退,地面上的黑色汁液却滑腻得不停让车轮打滑。
原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堆积的黑色汁液好似超过了大地的承载极限,迟迟不曾被地面吸收,如同一个深黑色的泥潭一样。
韩悠宁狠狠皱眉。
刚刚撞得好玩,现在可成了麻烦事。
她忽然开了车门,吼道:“都下车。”
空间里装不下活物,他们进入空间都会死的。
几人连忙闪身下车,韩悠宁将车子一收,几脚踹走了腐肉条,落在傅云赫一家面前收走了车辆。
他们跟着陆崇往旁边跑,只要越过这一段路就轻松了。
韩悠宁没停,再度来到沈家这边。
沈旬尧和他爸沈敬已经下来了,手里拿着棒球棍击打靠近的腐肉条。
潘意秋一手抱着孩子,满眼畏惧地看向车门外。她妈也是如此,打着哆嗦念叨着:“我不敢下去啊!外面那些臭东西!我不敢下不敢下!”
韩悠宁脸上闪过不耐烦。
她最讨厌这些不配合的人了。
她百忙之中来救人,她们还在这畏首畏尾的,真当她闲的?
韩悠宁道:“我数到三,你们不下来,我就走了?”
“一。”
沈子鸿被她妈和外婆堵在了车里面,他手边的车门外已经扑过来好几个腐肉条。
甚至还有因为太用力,把自己撞成了一滩烂泥的。
沈子鸿又怕又急。
“妈!快出去啊!在车上等着等死呢!”
“二。”韩悠宁反手打散了一只腐肉条。
潘意秋被催得不行,怀里抱着的沈子轩又开始哭起来。
她心烦意乱,恐惧叠加起来,眼睛一闭,就从车上下来了。
沈子鸿使劲去推潘意秋她妈。
他这个外婆人长得瘦小,手劲却不小。沈子鸿推得用力,她却是死死抓住驾驶位的枕颈,怎么也不松。
他推了半天,竟然没有推动。
韩悠宁继续皱眉,张口就要把“三”喊出口。
潘意秋急了,哭着道:“妈!快下来啊!”
亲儿子和亲妈都还在车上坐着,潘意秋哪里肯走。
沈旬尧却是等不得,推了一把潘意秋,露出车门的空挡,手一把就将这个丈母娘抓出来了。
他更是着急上火。
“子鸿!快点出来!”
不用他催,沈子鸿自觉就从车内钻了出来,牵着还在哭的潘意秋就往腐肉条少的方向跑。
韩悠宁见车上没了人,立刻收起车子就跑。
沈敬始终在最后,棒球棍挥得他满头大汗。
韩悠宁看了他一眼,“走。”
沈敬这才跟着跑。
腐肉条在后面追,韩悠宁一行人在前面跑。
他们得避开停驻的车辆,躲避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腐肉条。
潘意秋抱着孩子,本就没什么力气的她肉眼可见地要掉队。
韩悠宁在她身后撑了一掌,夺过孩子塞进沈旬尧怀里。
他也是。
这段路只用往前跑,不需要再和腐肉条作战了,都不知道帮潘意秋抱一下孩子。
沈旬尧怀里突然被塞了个大哭的沈子轩,手忙脚乱地抱住孩子,还不忘往回看,发现潘意秋快要体力不支后,慢了些脚步,等到了潘意秋这才拉着她一起跑。
这段纯跑步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差不多800米后,一行人进入建筑群,腐肉条少了些。
“这里。”
韩悠宁找了家空闲的店面。
卷帘门半卡着,旁边的小铁门也没关,她闪身进去,就把卷帘门往下拉。
等沈敬最后一个进来后,韩悠宁彻底关了小铁门。
沈敬几乎是累瘫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力气,好些个喘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本就是半夜,外面黑漆漆的,现在关好了大门,这件不大的快餐店面更是黑得密不透风。
韩悠宁缓了一下,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打开。
光线刹那而起,让所有人都眯眼一瞬。
外面的腐肉条也追到了。
前仆后继地撞在卷帘门上,吓得本就哭泣的沈子轩更是恐惧。
孩子的哭声吸引来了更多的腐肉条。
潘意秋捂着沈子轩的嘴巴小心后退,这孩子今天却是受了好大的惊吓,怎么也不伏哄。
一直哭。
一直哭。
韩悠宁点了他的昏睡穴位这才让他闭嘴。
潘意秋的后怕浮现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没事吧?怎么忽然睡着了?”
韩悠宁解释了一句,她安静下来,红着眼圈发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韩悠宁:“先休息休息恢复体力。等天亮,外面的腐肉条就好处理了。”
她身后,沈旬尧伸出一只手:“爸,换个地方坐,这里有污染物。”
沈敬是靠着卷帘门坐下的。
卷帘门和地面相接的缝隙处,正有着一股黑液往里浸入。
沈敬笑了下,有些惨白。
沈旬尧莫名有些慌:“爸!”
沈敬抬起手,用右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抓起来,展示给他看。
“爸……”
沈旬尧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
沈敬的左手手臂上,不知在何时被腐肉条给抓伤了。
伤口很重,伤口很多,重叠在一起,只能看见被污染的黑色伤口,没有流血,就那么直接腐烂了。
林寒照职业本能被触动,直接走过去为沈敬检查伤口。
沈敬不怒也不笑,随便林寒照折腾已经失去知觉的左手。
沈旬尧忽然调转了方向,哭着求韩悠宁:“韩老师!你救救我爸啊!”
韩悠宁叹气。
她根本不需要把脉,已经知道,沈敬没救了。
沈旬尧见韩悠宁微微侧头,愣了一瞬,下一秒疯狂给韩悠宁磕头。
“以前都是我不好!韩老师!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打我骂我!”
“我沈旬尧不是个东西!”
“求求你!救救我爸!”
他实在哀伤,又实在卑微。
韩悠宁又不愿意给人虚假的希望。
“我救不了他,毒素已经蔓延全身,尸变已经开始了。”
“这种状态,你要说他已经死了也是说得通的。”
“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已死之人。”
金丹修士尚且不能起死回生,何况是她呢。
沈旬尧完全不信:“可我爸还能说话还能动啊!”
韩悠宁:“这就是这种玩意的厉害地方了。”
沈旬尧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腰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望着地板出神。
韩悠宁见这对父子实在可怜,往前一步,在沈敬眉心亲亲一点。
“我用我的能力为他减轻了一些痛苦,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这也就是她最后能做的了。
韩悠宁回到房间角落,隐于黑暗中,和陆崇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林寒照也退回来,搂着女儿藏于黑暗中。
手电筒的光线下,只有他们父子诀别。
“别怪别人,这是爸的命数到了!”沈敬得了韩悠宁的一点支持,身上似乎多了点力气,面上有些血色,声音也硬气了点。
只是那双嘴唇怎么也变不回原本的红润色泽。
有些青紫,又有点乌黑,一看便是大限将至的模样。
沈旬尧半点不顾及污染,扑在沈敬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外面的腐肉条更猛烈地撞击卷帘门,在这父子诀别的画面里,成了格外不一样的杂音。
潘意秋站在旁边,根本不敢上前。
如果不是他们在车上多耽搁那一会……
如果他们也像是另一车人那样果决,也许沈敬不会死。
潘意秋不敢往这想,所有的思绪都在她爬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
只要往这一想,她就觉得天崩地裂。
她妈妈更是躲在潘意秋身后抹眼泪,看起来像是在为沈敬的离去而伤心。
等沈敬搭在沈旬尧手臂上的手一落,潘意秋她妈瞬间号丧起来。
“亲家公唉!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亲家公唉!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两个娃娃可怎么办哦!”
这番念唱作打,倒把这小饭店衬托得不像是逃命路上的临时站点,而是布置妥帖的灵堂了。
“闭嘴!”沈旬尧低吼一声。
潘意秋她妈愣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下去,反而是潘意秋浑身一抖,惊惧地望向暴怒中的沈旬尧。
沈旬尧没有看她。
视线越过她,也越过她怀里的沈子轩,直接落在了潘意秋她妈身上。
好似一头暴怒的猛兽,随时可能跳起来掐死她妈妈。
她妈妈终于感受到了害怕,往潘意秋身后躲了躲。
沈旬尧的视线也跟着动,明明落在了潘意秋身上,却是让她浑身一凉。
“老公……”潘意秋嗫嚅出声。
沈旬尧又看了好一会,拳头捏得死紧,好半天才移开视线。
她妈却是拉着潘意秋的手,近乎耳语一般道:“女儿啊,你老公是不是怪上我了?那我也不想的。”
“当时不是没劲了吧,那么多东西在外面,我害怕啊。”
“你回头和你老公说说啊,妈不是故意的。”
“让他别和妈一般见识,妈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文化。”
“妈就你一个女儿,也就他一个女婿,妈还能害你们吗?”
韩悠宁头一回嫌弃自己耳力太好,这都说的什么话啊!
别人亲爹因为你死了,还要别和你一般见识。
没读过书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谁都和你一般蠢啊。
再说了,你没读过书又不是沈家人害的,咋滴还要多让让你啊?
这时候不躲着点还往前凑,真不怕沈旬尧掐死你。
他亲爸可真死了。
隔了一条人命,就算是潘意秋都不敢开口。
“怎么了?”陆崇问。
他感受到韩悠宁和他牵着的手用了些力气。
韩悠宁:“碰见个蠢货。”
那边还在继续着,她妈不停述说自己的不容易。
什么年轻时就因为生了女孩被婆母排挤,改嫁才把她养大,做工时被同事挤兑,食堂的人少打了一块肉,老了还得给潘意秋带小孩没跳成广场舞……
林林总总,她的每一点不容易都成了压在潘意秋身上的道德衬托。
很重很重,让潘意秋永远在她妈面前站不直腰。
韩悠宁听得都心疼潘意秋了。
怎么说呢。
她妈的付出不是假的,潘意秋因此的痛苦也是真的。
每一次念叨,都是对她的一次行刑。
终于,在她妈说到二十年前邻居在田里碰面,不和她打招呼就因为生了潘意秋这个女儿、而她没有半点嫌弃还把潘意秋养大了——这么长的一段话,韩悠宁真佩服她能一口气说完。
潘意秋爆发了。
“够了!”潘意秋叫了一声。
她妈委屈万分地看着潘意秋。
潘意秋瞬间败下阵来,哀求道:“妈!让我清净清净吧!”
她妈立刻又嚣张起来,指着潘意秋眉心骂她没良心,不孝顺,狼心狗肺……
那么多的词,一气呵成地骂了出来。
潘意秋又开始痛苦。
韩悠宁听得也很痛苦。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和一个让自己如此痛苦的人日夜相处这么久。
韩悠宁轻轻在她妈身上点了一下。
动作快得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小饭店都安静了。
韩悠宁比了个“oK”的手势,微微侧头看了眼潘意秋:“让她休息会,节省些唾沫。”
和这么个亲妈能待这么久,韩悠宁只能说潘意秋是乐在其中的。
她没有指点潘意秋怎么做,疏不间亲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别看她现在痛苦,韩悠宁真说了什么,还不知道回头母女俩怎么编排她呢。
她犯不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最大的两个噪音都被韩悠宁点了穴位,小饭店里安静得很。
韩悠宁则开始从空间中拿东西。
折腾了一晚上,有点饿了。
不耐烦听这母女俩你来我往的陆崇,带着小李去厨房翻找东西,正好回来。
陆崇有点高兴,可想到沈旬尧才丧父,沉稳道:
“后厨东西被翻走了,但我找到了半罐液化气,悠宁,把东西收走,回头可以煮饭用。”
韩悠宁直接拿着食材去后厨了。
林寒照和马芸淑也不想在这种压抑的气氛里多待。
说真的,就算是一路狂奔都没有此刻让她们难受。
还是去后厨看看,至少不心累。
真是搞不懂她们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