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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开始的第三天,清晨的朝堂之上,一枚棋子,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一本参倒了国舅王家。

他呈上的,不是空口无凭的弹劾,而是一本详实到令人发指的,贪墨赈灾粮款的账册。从户部拨款几何,到地方粮仓出入几许,再到王家名下的米行流水如何,每一笔,每一项,都清清楚楚,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张无法辩驳的罪证天网。

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国舅王家这些年骄横跋扈,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竟敢在天下大旱之际,伸手去动灾民的活命粮。更没人想到,一向被视为中立派,从不轻易站队的张承,会如此雷霆万钧地,打响这第一枪。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他看着底下跪着,面如死灰的户部尚书,又看了一眼珠帘后,那道虽然看不清表情,却明显气息不稳的身影,最终将那本账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查!”

一个字,冰冷彻骨。

朝堂的风向,从这一天起,开始变得诡异起来。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慈宁宫内,据说当天就摔碎了一套最名贵的汝窑茶具。

但这一切,对于亲手布下此局的楚昭宁而言,不过是开胃前的一道冷菜。

定国公府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那张巨大而复杂的人际关系网,映照得光影斑驳。

“王家完了。”萧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他看着那张关系网上,被他亲手画上血色叉号的一族,“太后为了自保,必然会弃车保帅。国舅王德,死罪难逃。”

楚昭宁站在那张网前,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她的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砍掉她的一只手,只会让她更警惕,更疯狂。我们要做的,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所有的倚仗,全部瓦解。”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了关系网的另一块区域。那里,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朝中各个大臣的名字,派系,以及他们与太后、与先帝、与各大世家之间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下一步,是人心。”

她说。

“太后的权势,建立在两样东西之上。一样,是她皇帝生母的身份。另一样,就是这满朝文武的,敬畏与恐惧。”

“我要在她的寿宴上,将她的身份击碎。而在此之前,你,需要帮我,将这些所谓的敬畏与恐惧,撬开一道裂缝。”

萧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是想,联系那些……仍旧心向先帝的旧臣?”

“不只是心向先帝。”楚昭宁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光芒,“我要找的,是那些在太后多年的高压之下,敢怒不敢言,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的人。他们或许不是什么高官显爵,但他们,是这盘棋局里,最关键的,活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的表面,风平浪静。王家的案子在有条不紊地审理,似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场更大的人心博弈,已经悄然展开。

萧珩动用了定国公府,这十几年来,埋在京城最深处的暗线。

没有声势浩大的拜访,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宴请。

有时候,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有时候,是一处僻静的寺庙后院。有时候,甚至只是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街头偶遇。

第一个见的人,是内阁大学士,文渊阁的领袖,年近七十的李德裕。

这位三朝元老,是先帝的授业恩师,也是当年,最反对立王氏为后的人。太后掌权后,他便称病多年,不问政事,只在文渊阁中修书。

萧珩将他引至京郊的一处别院。

楚昭宁没有出面。

萧珩只是将一份抄录的,林语嫣的遗书手稿,放在了李德裕的面前。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清秀婉约的字迹时,猛地一颤。他伸出枯槁的手,颤抖着,抚过那纸上的每一个字。

当他看到那句“唯愿吾儿,一世无忧”时,两行老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是她的字……是她的字……”他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十七年了……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了……”

他没有问那个孩子是谁,也没有问更多的证据。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的眼神看着萧珩。

“摄政王需要老夫做什么?”

萧珩躬身一拜,“李大学士,晚辈需要的,不是您做什么。而是当那一天到来时,您,愿意站在公理的一边。”

李德裕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萧珩,同样,深深一揖。

“老夫,万死不辞。”

有了李德裕的支持,就像是在那块坚冰之上,砸下了第一道裂痕。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李德裕一般,风骨犹存。

他们见的第二个人,是六部之中,权柄最重的兵部尚书,陈敬。

陈敬曾是她父亲睿亲王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为人沉稳,极重利弊。

这一次,楚昭宁亲自出面了。

在约定的密室中,当陈敬看到那张与林语嫣有七分相似的脸,又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块清晰的梅花胎记时,这位在沙场上都未曾变色的兵部尚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郡主……您……您还活着……”

然而,当楚昭宁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时,陈敬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度的,挣扎与恐惧。

“郡主,不可啊!”他连连摇头,“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不是十七年前可比。京城九门的兵马,有一半的将领,都是她的人。御林军更是只听她一人号令。您在寿宴上发难,无异于是将自己,送入虎口!届时,她一声令下,就算您手握铁证,也会被当场格杀!”

“她不敢。”楚昭宁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要我证明了我是谁,我就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杀我,就是坐实了她谋逆的罪名。她赌不起。”

“可……可是……”陈敬依旧面露难色,“人心难测啊郡主!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那些所谓的公理,太脆弱了!一旦失败,您和摄政王,都将……万劫不复!”

陈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他代表了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心态。

他们相信真相,他们同情受害者,但他们,更害怕太后手中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冰冷的屠刀。

送走陈敬后,密室里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他说的,有道理。”萧珩的眉头,紧紧地锁着,“我们还是低估了,太后这十七年来,在众人心中种下的,恐惧的阴影。愿意支持我们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会像陈敬一样,选择观望,明哲保身。”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哪怕他们手握足以颠覆乾坤的真相,可在绝对的权势和暴力面前,人心,似乎依旧是一盘,算不准的棋。

楚昭宁却缓缓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人际关系网前。

她看着那些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的名字,脸上,没有半分的沮丧与动摇。

“你说的没错。”她淡淡地开口,“恐惧,是她最强大的武器。它保护了那个老妖婆,整整十七年。”

她转过身,看向萧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了一股,足以将所有恐惧都焚烧殆尽的,疯狂而强大的火焰。

“他们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希望。他们之所以观望,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一股足以与太后抗衡的,新的力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代表着自己的那个名字上。

“他们觉得我是在以卵击石,觉得我是在寻死。那是因为,他们看到的,还是那个在楚家长大,在后宫凋零的,弱小的楚昭宁。”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无上锋芒。

“我会让他们看到,我不是好欺负的。”

这一夜,所有的联络与试探,都已结束。

该支持的,该观望的,该反对的,都已经泾渭分明。

萧珩看着她那决绝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她不需要再争取更多的人。

她要做的,是在那一天,以绝对强横的姿态,成为所有观望者,都不得不选择的,新的中心!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楚昭宁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标记着太后寿宴日期的日历上,轻声说道。

萧珩点了点头。

这张网,已经布到了最大。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收网。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微蹙。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道,“王家的倒台,在朝中引发了不小的震动。太后最近焦头烂额,似乎……也盯上了另一个地方。”

楚昭宁看向他。

只听萧珩缓缓说道:“楚家,最近很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