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谁面前扮演谁？
“那是一个天使，哪怕是残缺的。”克莱恩委婉拒绝，“这会不会太不尊敬对方了？”
塞缪尔没有回答，抿着唇看着他。
几秒钟后，克莱恩突然觉得外套口袋里有什么在动。
什么东西……塞缪尔就在对面，灵性也并没有预警，他有些诧异地伸出手掌探向口袋，从外套里掏出来一团柔软蓬松的小鸟球。
克莱恩低头去看，视线正对上信使平静而呆滞的浅金色眼睛。
【祂也是天使但你已经不止一次把祂塞到外套口袋里了。】
塞缪尔没有出声，但他脸上毫无疑问写着这个表情。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克莱恩有些愣怔，他按捺住被信使盯着看的微妙尴尬，斟酌着用词道：
“如果那个索罗亚斯德家族的天使被激怒，因此伤害伦纳德怎么办？当初在廷根的时候，他还只是午夜诗人，就算掌握了扮演法、受到教会的重点关注，现在也最多只有序列六。”
毕竟在值夜者内部，想要得到晋升的机会，除了要累积到足够的功勋才能申请魔药配方和材料，还要在正式晋升前接受审核，以确保魔药完全消化，身心都没有问题。
伦纳德·米切尔虽然性格有些散漫，但绝不是一个鲁莽的人，恰恰相反，哪怕他曾经以玩笑的态度自称时代的主角，却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得相当谨慎。
以克莱恩对这位前同事的了解，在明知道自己身上存在着寄生者的情况下，放缓晋升速度，不暴露自己的异常才是对方会做出的选择。
而序列六在天使面前，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据我所知，那个‘寄生者’并不嗜杀，性格也相对温和。我和祂的交集并不算多，但也称不上敌对，祂应该只会对我的存在感到震惊，还没有到发现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就直接逃走的程度。”
塞缪尔略作回忆，顺便反驳：
“而且你也说了，那个值夜者受到‘教会的重点关注’。”
比起很多古神或者天使动辄把后裔当成非凡特性净化器，或者当成复活后手、当成耗材的做法，帕列斯·索罗亚斯德这种丢了个连半神都不是的孙子也要找一下的，已经算是人性充沛的表现了。
如果把范围限定在自身所在途径，祂甚至可以被当做偷盗者里的道德模范。
临时找到的借口被驳回，克莱恩正要再找点别的什么理由，就听到塞缪尔预判似的说道：
“魔药完全消化以后，你的精神状态会纯净许多，这种阶段你经历过几次，应该知道其中的区别。”
这倒是，但是……克莱恩还在犹豫，又听到塞缪尔的补充。
“既然你准备在塔罗会上接下‘月亮’的委托，想想你要狩猎的对象。”
月亮要委托击杀的是原始月亮的信徒。
一时间，塔罗会上，“皇帝”暗含幸灾乐祸的、堪称恐怖的解说再次在耳边响起。
“狩猎要在下次塔罗会以后，消化魔药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克莱恩最后挣扎道：
“我觉得我可以……”
“去吧。”塞缪尔凑近了点，他眨了眨眼，语气诚恳，“我想看。”
……？
克莱恩沉默了。
他没忍住地往后仰了一下，抬手捂住了脸孔。
……
“下午好，道罗斯先生，您已经返回贝克兰德了？”
“下午好，佛尔思，虽然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了句废话。”
红隼庄园，装饰典雅的小会客厅里。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房门开启的声音，白色半长发、浅绿色眼眸的俊美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祂穿着件裁剪精致的礼服，佩戴了不少看起来同样昂贵的配饰，还未消散的寒冷空气随着祂的步伐一起涌进了房间，但是和周身冷冽的气息相反，道罗斯先生的心情看起来相当愉快。
“晋升的感觉怎么样？”
原本用一种相当端正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的佛尔思刚要起身行礼，就看到道罗斯先生手掌下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于是又坐了回去。
“很累，但更多的是欣喜和满足。”佛尔思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老师多里安先生给我寄来了好几本星相学书籍，每一本大概都有——这么厚。”
她用手比量了一下书籍的厚度，试图在道罗斯先生给出新的扮演期限之前，多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你现在的表情像是个恐惧开学考试的学生。”塞缪尔看了她一眼，好笑道，“害怕我再给你一个倒计时？”
想法被察觉，佛尔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那么闲，佛尔思。”塞缪尔弯了下嘴角，平静道，“那只是个玩笑，你不用为此感到担忧或者恐惧，我没有污染人类的爱好。”
人在没有了压迫感的时候，也会一定程度的失去努力的欲望，为此塞缪尔一直有意避免提供过于直接的帮助。把还在成长中的幼崽完全拢在翅膀下固然是最安全的做法，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庇护者消失，没有真正直面过危险的人会有更大概率被危险吞噬。
而末日将至，蒙召承重者难行坦途。
“如果我只想要一个天使，那么我可以直接制造一个出来，培养人类要麻烦的多。”塞缪尔最后提醒了一句，“别告诉我，你对自己在将来的定位还只是半神或者圣者。”
天使……？佛尔思愣在原地，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恍惚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
几个月前，她还在担心自己是否因为压力过大导致幻听或者精神分裂，当时如果有人告诉她，未来的某天自己能成为半神，她都会觉得对方是一个陷入妄想症的疯子。
为什么话题突然进行到了这一步？
不，不，对于道罗斯先生来说，这并不超前，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忽视了这点。
“抱歉，我没想过。”佛尔思有些磕绊地说，“我，我才刚晋升序列七，甚至还没正式开始扮演，没能总结出扮演法则。”
“那你明天就可以开始想了。”塞缪尔没有继续给出更多的惊吓，转而问道，“现在先说别的。”
“说说吧，祈祷的时候，你提前做了铺垫又没直接问出来的问题是什么。”
听到塞缪尔的话，佛尔思深吸了口气，强行平复了情绪。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外表呈铜绿色、只有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
“我晋升序列七的时候，老师有给我一份礼物。”佛尔思说道，“它对应‘学徒’途径的序列六‘记录官’，名字叫做‘莱曼诺的旅行笔记’，本身的效果相当强大，呃，当然，对我来说是这样，但是负面作用却很低。”
这件事在之前的祈祷中她就有提起过，祈祷内容中除了这件物品，还有别的许多她觉得应该汇报给道罗斯先生的消息。
佛尔思本来以为对方会像之前那样给自己一张纸条，或者以别的奇异方式回应，但是没想到道罗斯先生突然表示自己有了空闲时间，让自己前往庄园拜访，当面交谈。
如果早知道谈话内容会涉及到这些，佛尔思想，她应该在出发之前喝一瓶葡萄酒，或者来两支镇定药剂。
反应过来自己把早就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佛尔思把即将说出来的“物品能力详细介绍”给咽了下去，转而道：
“这太珍贵了，我尝试着为老师做些什么，但是被拒绝了。”
“之前劳伦斯先生有提起过亚伯拉罕家族所遭遇的那场叛乱，多里安先生也同样被学生背叛，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所以我想……”
“你想帮他们复仇？”塞缪尔挑眉。
佛尔思点了点头：
“是的，但是劳伦斯先生也并没有告诉我那个背叛者的名字。”
这倒也能理解，虽然那个多里安没有见过自己，但是自己清理布提斯的时候，同为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劳伦斯就在旁边。
当初塞缪尔会出现，起因是接到了来自佛尔思的祈祷，对方没有直接给出叛徒的名字，或许是在观望自己的态度。
他们担心直接告诉佛尔思，会让自己产生误解，觉得他们在通过佛尔思、间接利用自己清理叛徒。
“路易斯·维恩，序列五的‘旅行家’，极光会的神使，代号x先生。”
塞缪尔相当干脆地给出了叛徒的名字和相关信息。
序列五，比起刚刚那个极具冲击力的“天使”，佛尔思发现自己相当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试图对付的叛徒比自己高了两个序列的事实。
自己杀不了，还可以去正神教会举报，或者在塔罗会上做出委托。
至于委托费用，佛尔思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觉得可以先从月亮那里接取委托，再用报酬用加上自己的积蓄进行凑齐。
自己虽然没太多积蓄，但想必血族很有钱。
已经晋升序列七，再加上这本“莱曼诺的旅行笔记”，佛尔思觉得自己也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实战能力。
没有再多停留，佛尔思行礼道谢之后很快就告辞了。
看到对方离去，塞缪尔嘴角上扬，心情愉悦地返回了自己的画室。
他打算在这里消磨掉今天剩余的时间。
会见佛尔思也只是临时起意，克莱恩答应了自己后当场就露出了懊悔的表情，不过塞缪尔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传送走掉了。
遗憾的是，值夜者内部实行着相当人性化的轮班制。
作为必不可少的关键人物，伦纳德今天白天不上班。
至于克莱恩。
克莱恩从未如此期待过有非凡事件发生。
他站在黑夜女神的教堂外，因为想法实在过于离奇、没敢走进去地在心中虔诚祈祷。
赞美女神！希望伦纳德·米切尔所在的值夜者小队突然接到工作调动，这周之内都不要返回贝克兰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