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兰利活动了一下身体,僵硬的骨骼嘎吱作响,像是刚被激活的僵尸。
那是全身骨骼重塑后的正常反应,每一寸关节都在陌生的骨缝里重新找位置,连抬个手腕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属于旧躯体的滞涩感。
他扶着无菌舱的边缘慢慢站直,就着黑桃九的光脑,继续查看起了他精心准备的其他星网头条。
这些星网头条,都是联盟高层因为各种原因落马的消息。
这二十多个人,无一不是被黑市锁定的“嫌疑人”。
其中一个,正是三年前,参与第七难民营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议长,亨利·沃尔什。
瑞安·兰利的指尖在亨利·沃尔什的头像上点了点,眼里漫开一层极淡的、近乎冰碴的冷光。
光脑屏幕的冷蓝光线映在他刚重塑完成的骨相上,把原本就锋利的下颌线割出一道近乎残忍的阴影。
三年前第七难民营的漫天火光里,那些攥着他袖口求救的孩子的温度,直到此刻还嵌在他骨缝里,和重塑时的钝痛缠在一起,每动一下都在往心脏上扎。
黑桃九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及时地按下了暂停键,对他说道:
“亨利·沃尔什今早刚刚结束联盟法庭的第一轮审判,他当庭提出了异议,目前正关押在联盟第三看守所……”
瑞安的指腹在头像边缘那枚象征议长身份的金质徽章上慢慢摩挲,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异议?”瑞安低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金属舱壁,“他让人朝着第七难民营的孩子们扔燃烧瓶的时候,孩子们可没有机会提出异议!”
“燃烧瓶?!”
黑桃九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静自持的面具下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不是普通的燃烧瓶……”瑞安·兰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是‘赤红之泪’。”
看着黑桃九不敢置信的眼神,瑞安·兰利还补充了一句。
“就是那种被联盟明令禁止的、一旦沾染,除非截肢,否则无法熄灭的高粘性凝固汽油弹。”
黑桃九再看屏幕上亨利·沃尔什那张即使在看守所里依然保持着优雅微笑的脸,突然间有一种被毒蛇盯住的错觉,忍不住后背发凉。
“他居然用军用级违禁品,去对付一群手无寸铁、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孩子?”
“不仅如此,他的律师团队,还在法庭上,将这一切包装成了‘防止疫情扩散的必要隔离措施’。”
瑞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冰渣,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黑桃九沉默了片刻,最终关掉了全息屏幕。
“我们怀疑过其中有猫腻,但证据链被清洗得很干净……”
黑桃九说道,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奈与凝重。
瑞安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
“你们黑市关注的世家门阀,我并没有那么关心,但三年前的第七难民营事件,我必须追究到底。
我从来不是什么死里逃生的幸运儿,是揣着一兜子死者的遗言,从废墟里爬回来讨债的人。”
这三年来,那些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堆成山的空救济粮袋、还有议长笔力遒劲的签名……每个晚上都会在他的脑子里过一遍。
那些试图掩盖真相、牺牲弱者来保全利益的人,命运没有审判他们,就让他来书写他们的结局。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对于瑞安的选择,黑桃九理解并尊重。
他递过来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矿工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线处还沾着几星模拟的矿尘,连针脚都和边缘星系矿区发的制式工装一模一样。
“虽然很遗憾,你的选择和黑市为你铺好的路线不同,但我代表黑市理解并尊重你的选择。
现在全联邦的监控里,瑞安·兰利就是个刚从矿难里逃出来、连议会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老实人。
等下出门这件工装,会比较合适。”
瑞安把工装套在身上,布料粗糙的质感蹭过新生的皮肤,瞬间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前议员的精英气磨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舱壁上的金属镜面照了照,那个下颌线平滑、眼神沉钝的中年男人,和星网照片里那些在矿区熬了一辈子的矿工没有任何区别。
外面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刚换的工装肩头上,晕开一小片浅灰的湿痕。
黑桃九扔给他一顶磨得发旧的矿工鸭舌帽,帽檐压下来,刚好遮住他眼底最后一点不属于“瑞安·兰利”的锐利。
瑞安把鸭舌帽往下又压了压,混在街上来往的普通人流里,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这一次,算我欠你们黑市的……”
黑桃九靠在巷口的阴影里,银面具在雨雾里泛着冷光。
“少来这套,当年第七难民营的人命,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他抬手把星舰票弹进瑞安工装的口袋里,帽檐下的声音混着雨丝飘过来:
“我买的可是往返票,你可得注意着点返程时间。
别忘了给黑市留一段亨利哭着求饶的录像,我们黑市出高价。”
瑞安指尖隔着粗粝的布料按住口袋里那张薄得像冰的星舰票,指腹蹭过票面边缘烫着的暗纹——那是黑市独有的、能绕开全联盟安检的通行标记。
雨丝顺着鸭舌帽檐往下滴,砸在他鞋尖的泥水里,晕开一小片和三年前难民营废墟里如出一辙的湿痕。
他没回头,只抬了抬胳膊,对着巷口阴影里的人比了个含糊的手势,脚步声很快融进人流里,像一滴水沉进了漆黑的雨幕。
三小时后,低空星舰的舷窗擦着联盟第三看守所的隔离墙掠过去。
瑞安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那片亮着冷白色警戒灯的建筑群,光脑忽然震了一下。
“别把自己折在里面,黑市的尾款,还等着跟你结呢!”
瑞安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跟着一群刚从矿区调过来做基建的工人,头也不抬地走向了看守所敞开的侧门。
警戒灯扫过他的后背,在粗粝的蓝布工装上,投下一道像伤疤似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