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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今岁躺在地上,抬手朝身旁一指:“墓碑修好了,你派人抬回去吧。”

季朝晏点了点头,却并不急着叫人,居高临下看了她好一会,问道:“你还想在这躺多久?”

齐今岁心道,若不是她浑身无力,她也不想在这河边躺着,湿气如此之重,轻易便要染上风寒。

她仰面望着天幕,今夜浓云遮蔽,看不见星星。而季朝晏的眼中,却似乎映出了缓缓荡漾的水波,叫人一时神迷。

齐今岁就这样被蛊惑着,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你拉我起来。”

少年眼中的水波晃了晃,但人却好半晌没动。

她忽然觉得手举得有些发酸,不尴不尬地正要收回。便见季朝晏忽然转身,背对着她蹲了下来,笔直的脊梁,微微朝前弯曲:“上来,我背你回去。”

齐今岁怔了怔,随即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将自己挂到了季朝晏的背上。

季朝晏背着她往回走,只觉天地一片寂静,耳边只能听到少女清浅的呼吸。

齐今岁的声音近乎呢喃:“季朝晏,我忽然发现,有你在还是挺好的……”至少像今日这般累极了的时候,不至于露宿野外,有人能背她回去。

“什么?”季朝晏脚步一顿,正要再问,便听耳边她的呼吸声已然均匀,想来是睡着了。

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会,最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再提步时,脚步走得愈发稳了。

齐今岁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趴在季朝晏的背上。少年虽然清瘦,但肩膀却宽阔,令她十分安心,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在许府,天光已然大亮。

齐今岁腾地坐起身来,顿时便听见一道女声响起:“姑娘,您醒了?”

她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是许府的丫鬟。

“现下是什么时辰?”齐今岁连忙问道。

“辰时刚过。”丫鬟答道。

竟然都辰时了?季朝晏怎的都不让人早些来叫醒她?

齐今岁想着,便匆匆从床上起了身,许府的丫鬟已然端了水和帕子进来,“姑娘,我伺候您梳妆吧。”

齐今岁转头见铜镜中,自己脸上的鸱旧面具,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将水放下,我自己来便好。”

丫鬟十分守礼,并未坚持,应了声“是”,便将房门关上退下了。

很快,齐今岁便洗漱完,重新戴上面具,推开了房门。

“小侯爷在哪?”

候在门外的丫鬟立即答道:“小侯爷如今正和我们老爷夫人一同在花厅,等您一起用午膳呢。”

齐今岁讶异地挑了挑眉:“距离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你们许府平日便这么早用午膳吗?”

丫鬟忽然笑了,看她的眼神多了丝暧昧:“平日里府上自然也是正午用午膳的,只是今日小侯爷说,鸱久姑娘醒来后必定会饿,便特意吩咐,要将饭食提前备着,只待姑娘醒来,便能直接吃了。”

齐今岁一怔,在丫鬟好奇的目光里,顿时绯红了双颊,加快了脚步,朝花厅走去。

花厅中的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齐今岁到的时候,季朝晏却好似刚到,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开饭吧。”

她瞬间便有些怀疑,方才那丫鬟说的话,是不是在诓她?怎的这人看上去,丝毫不像是那样细心的模样。

神思不属地吃完了一顿饭,见齐今岁放下了筷子,许知县才出声道:“侯爷,那墓碑下官已经派人搬到了卢氏镖局,接下来该如何?”

齐今岁这才收起了思绪,用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道:“我们这便过去。”

一行人又去了卢氏镖局。

齐今岁只希望,今日真能解开卢夫人的执念。算一算她已经出来两三日了,再不回去,恐怕齐瑶华也没法帮她瞒住了。

开启墓碑上的记忆,倒是不难。因为卢夫人一见到卢菀的墓碑,泪水便喷薄而出,像是怎么流也流不尽似的。

齐今岁叹了口气,走上前用指腹轻轻拭下了她脸上的一滴泪,抹在了卢菀的墓碑上。

滴血、念诀,泪滴炸成一片水雾,里面出现了一个小腹微微隆起的妇人,是怀着卢菀的卢夫人。

见到这场景,就连齐今岁都有些诧异。毕竟旧物上,一般只会承载着旧物在场时的记忆。这墓碑直到卢菀死去才制成,怎的能看到卢菀出生之前的画面?

她看了眼呆呆望着水雾的卢夫人,似乎忽然有了答案,或许是卢夫人心中的爱和恨都太过强烈了吧。

水雾中,呈现了卢夫人从孕育,到精心呵护着卢菀长大的点点滴滴。齐今岁脑中忽然浮现了两个字——爱重。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深深的爱重。

水雾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卢菀死前的最后一夜。烛灯下,她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似有所感,拉着卢夫人的手道:“娘,菀儿这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一段属于自己的命运,所以即便是倒在了途中,也不会后悔。唯独放心不下您,女儿希望,您不要一生只做卢菀的母亲,您应当先是您自己。”

到此,话音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一直不断在挣扎的尸妖,竟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看着卢夫人,眼神像是忽然有了温度。

卢夫人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卢菀的脸,但下一瞬,尸妖却又发起了狂,一口将她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卢夫人望着自己鲜红的手,不得已终于只能承认,眼前的尸妖,并不是她的女儿。

而尸妖无意识地舔了一口唇边的血,便忽然一僵,像是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成了。

尸妖死了。

可不知为何,齐今岁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卢菀尸体痛苦的卢夫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最后,他们帮着卢夫人将卢菀重新安葬后,才离开了平塘镇,踏上了回到云京城的路途。

尸妖既死,城中染了尸气的人们,很快便也一点点康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