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在云疏月和苍冥消失的那一刻彻底停了。
青崖踉跄着缓缓闭合的青铜门中退了出来,嘴角溢出一缕血液。
他刚扶着石壁站稳,一道小小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
元宝扑到崖边,往下看,只有凝固的寒冰和翻涌的雾气。
那扇青铜巨门不见了!
她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上前一把攥住青崖的衣袖,声音发颤:
“怎么只有你一个?月月和苍冥呢?他们怎么没出来?”
青崖本能地抬手想挥开,可手抬到半空,他瞥见泪珠挂在小姑娘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终究是自己在墟境里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默默散去灵力,迟疑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按了按她头顶的发髻,声音放低了些:
“他们被天门吸进去了。”
一旁的陆亦风飞快地把元宝扯了回来,抱在怀里,道:
“元宝,乖。冷静些。”
“吸进去了?”
元宝的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那么厉害,你把门再打开啊!”
“天门有灵,自动择主,不是老夫说开就能开的。”
青崖叹了口气,眸子里藏着复杂的神色。
“这扇门后乃七重试炼,是四圣族流传万年的造化之地。它既然选了他们两个,外人就插不了手。”
“试炼?那他们在里面会怎么样?”
元宝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地抬头,鼻尖红红的。
“闯得过去,便脱胎换骨,从此天地无束,连天道枷锁都困不住他们。”
青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闯不过去,神魂化为飞灰,永远留在天门里,成了滋养阵法的养料。”
“不会的!”元宝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却梗着脖子反驳。
“他们一定能闯出来的!一定能!”
青崖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她的头。
七重试炼,每重都是生死关。
万年来踏进天门的人屈指可数,他当年也只摸到第五重门槛,便被天道困于墟境中,困了整整千年。
那两个年轻人,能走到哪一步?
天门之内,云疏月是被硌醒的。
她的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巨石,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月月!”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焦急。
苍冥半跪在她身边,暗红色灵力撑开一层护罩,替她挡着周遭飞溅的碎石劲风。
他身上也挂了彩,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半分没估计他自己的伤。
“我没事。”云疏月撑着地面坐起来,声音沙哑,“什么情况?”
“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石灵阵里。”
苍冥眉头紧锁,望向四周林立的巨石。
“我们刚落地就触发了阵法,这些石头能化成傀儡。”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周遭十丈高的巨石纷纷动了起来,一尊尊石人从山体中剥离,眼窝处亮起幽红的光,挥舞着石拳砸来。
拳风带着破空之响,砸在地上便是数尺深坑,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苍冥一把将云疏月揽到身后,凝出一道灵力,迎面撞上最前头的石人。
铛的一声巨响,石人倒退三步,地面裂开蛛网纹路,苍冥也手臂发麻,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石人身坚硬如铁,又有天门阵法加持,打碎了能就地重组。
越打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不行。”云疏月站在他身后,快速调息,边道。
可之前那一击抽空了她的灵力,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我的灵力恢复不了,拖下去我们会被活活耗死。”
苍冥侧身躲过石拳,反手一爪劈碎石人的头颅,碎石哗啦啦散了一地。
可下一刹那,石人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型。
他退回她身边,护得密不透风,沉声道:
“月月,有一个有办法,你要试试吗?”
云疏月一怔:“什么?”
“神魂交融,我把本源力量渡给你,顺着你的经脉走一圈,既能疏通淤堵,也能引着你丹田重新聚气。”
苍冥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扫过耳尖。
“熬过这一关,你的灵力就能稳步恢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情况紧急,没有别的法子。”
石人的攻击越来越密,护罩上已爬满细碎裂痕。
云疏月咬了咬唇,脸颊泛起一丝热意,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抬眸对上苍冥的眼睛,他异色双瞳里映着她的影子。
“好。”她轻轻点头。
苍冥轰出强横的力量,击退围在周边的石人,带着云疏月猛地往高处飞去。
下一瞬,他的额头抵了上来。
炙热的触感传来,云疏月浑身一颤。
一股霸道却克制的神识冲破壁垒,闯入了她的识海。
与寻常他展现的温和不同,苍冥的神魂带着凶兽独有的野性。
像山洪,又像野火,带着滚烫的占有欲,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
“月月。”
苍冥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粗粝的渴望。
“再向我...多敞开一些。”
云疏月没有回答,她将神识更加敞开,任他闯入得更深。
苍冥的力量裹着杀伐血气,一点点揉开她淤堵的经脉。
每过一处,都带着酥麻与灼烫,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引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神魂交融时,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数倍。
她能感受到他的害怕,怕力道太重伤了她;
她能感受到他的欢喜,能这样神魂相缠,是他藏了许久的奢望;
她更能感受到那股压在深处的占有欲,想把她揉进骨血,想让她从里到外全是他的气息。
“别分神。”
苍冥的声音,染上了情欲的暗哑。
两股神识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云疏月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绯红,紧闭的眼角溢出一缕泪,唇瓣微张,溢出破碎的喘息。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种下一朵朵红色的桃花。
“月月……叫我的名字。“
“苍冥。“
“再叫。“
“苍冥……“
“再叫。“
“苍冥!苍冥……“
她的每一寸战栗,都在他神识中激起千万倍的回响。
他的力量源源不断渡过来。
云疏月,丹田深处,灵眼被点亮,涅盘心火亦重新燃起,元婴小人开始吸纳周遭的天地灵气。
石人的砸击声、阵法的轰鸣声都渐渐远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神识交融的震颤。
没有肌肤相亲,却比任何触碰都更亲密,更放纵。
彼此把最柔软、最私密的领域敞开,完完整整交付给对方。
就在两股神识交融到最深处时,整座石灵阵骤然一震。
所有石人僵在原地,幽红的眼睛齐齐熄灭。
整座石原上的力量汇集在一起,在虚空中凝聚成两道身影。
这两道身影不是别人,是云疏月和苍冥自己——
是由他们内心最深处的自我怀幻化而成的……
心魔。
云疏月的心魔,是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云疏月对面站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眉眼冷冽,嘴角勾着笑。
“好久不见。”云疏月率先打招呼。
对面那人,她可太熟悉了。
早在雾瘴山身中血煞之毒,九品金丹被邪力侵蚀时,她就和另一个自己交过手了。
那些自我怀疑、愧疚、否定,她早已在无边黑暗里一遍遍咀嚼过、消化过,最终踏了出来。
‘云疏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啧,瞧你这几年,就不能有点出息?”
云疏月摸摸鼻子,笑着道:
“我已经很努力了!整个云川大陆,你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我一样碎丹三次,还能重回巅峰,并不断突破的!”
“你自己数数,哪一次不是被苍冥拖累的?”,‘云疏月’嗤笑道。
“可不能这样说,我每次都有好好考虑,才做出当时的最优选。”
“不如你留在这里,让我出去当云疏月。”
“不要,我拒绝!”云疏月淡淡开口。
“若又是这些话,你可以消失了。”
话音落,灵眼光华暴涨,无色涅盘火从掌心燃起,直直扑向对面的心魔。
心魔发出一声尖叫,在火焰中化作飞灰。
云疏月重新睁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石阵中,周遭石人静止不动。
可身边的苍冥却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显然深陷心魔之中。
云疏月叹了口气,不敢贸然触碰,怕惊扰了他的心魔。
她开了一道护身法阵,安静地守在他身旁。
此刻,苍冥的神识中。
他站在一片暗红色荒原上,对面站着另一个自己——兽形展翅,凶性毕露,眼底全是疯狂的占有欲。
“装什么正人君子?”心魔嗤笑着逼近。
“月月为了碧翊,连本命翎羽都舍得烧。为了救他,不惜硬闯四象封灵阵,你就一点都不嫉妒?”
“她心里装着陆亦风,装着元宝,装着她师父,装着整个灵犀宗,甚至装着天下苍生。”
心魔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句句戳在苍冥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你呢?苍冥,你在她心里,能独占几分?”
“你不过是她捡回来的一头凶兽,陪她最久又如何?她迟早会腻了你。”
“你就不怕,她哪天就跟别人走了?”
苍冥被心魔按在石原上。
他的异色双瞳中,猩红之色暴涨,那是被戳中心事后、近乎暴走的征兆。
心魔俯下身,贴上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如魔鬼的耳语:
“承认吧,你恨不得把她锁起来,关在只有你能看见的地方,让她的眼里只有你,心里只有你,生命里只有你——“
“对不对?“
苍冥却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异色双瞳微微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偏执。
“你说得对。“
“我嫉妒碧翊,嫉妒得要发疯。每次看见月月腰间那根翎羽,我都想把它烧成灰。“
“我也嫉妒陆亦风,嫉妒他与月月青梅竹马。我想把他撕碎,一块一块喂给妖兽。“
“我嫉妒元宝,嫉妒她能获得月月的宠爱。我想把她扔得远远的,扔到月月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嫉妒这天下所有人、所有事,嫉妒任何能分走她目光和注意力的存在。“
苍冥缓缓抬头,异色双瞳中的猩红与幽蓝交织成一种近乎妖异的璀璨。
他望向心魔,像是在照着一面镜子:
“可那又怎样?“
心魔一怔。
“我本就是凶兽。“苍冥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危险,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我对自己心爱之人有占有欲,对靠近她的人有嫉妒心,不是很正常吗?”
心魔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我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人,很多事。”
苍冥抬起手,抚摸着眼前兽形的心魔,眼底笑意更深,像极了耐心布局的猎手。
“没关系啊。”
“我会藏好我的戾气,藏好我的占有欲,懂事地陪在她身边。”
“她要救人,我便帮她;她要妄为,我便与她同行。”
“她心里装着天下,我便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日子久了,她总会习惯我的存在,总会越来越离不开我。”
“到最后,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自然是我的。”
苍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字字句句都藏着极致的偏执与算计。
他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态度,一点点渗透月月的心房。
他承认自己的阴暗,接纳自己的欲望,甚至把这份阴暗化作了执念与底气。
心魔后退一步。
它以负面情绪为食,可苍冥坦然承认了一切,反而让它无处下手,连力量都开始溃散。
它那双燃烧着嫉妒与占有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因为它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会被心魔蛊惑的猎物。
是一个……
比它更加危险、更加疯狂、更加不可理喻的……
同类。
“所以,“苍冥微笑着,灵力化作实质锁链,将心魔一寸寸缠绕、收紧、绞碎。
“你这套,对我没用。“
心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身形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被苍冥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那是他自己内心的黑暗面。
他自己的嫉妒。
他自己的占有欲。
他不需要消灭它们。
相反,他要吃掉它们。
然后,把这些心思藏得更深。
石原上,归于寂静。
苍冥睁开双眼,眼底的猩红快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你醒了!”云疏月松了口气,“怎么样?没受伤吧?”
他摇摇头,顺势把她捞进怀中,蹭了蹭她的脖颈,冲她露出一个爽朗的、乖巧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温驯笑容。
“我没事,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呢?”
? ?作者:30号要完结了~
?
苍冥:你给我和月月安排了什么结局?(叉腰威胁ing)
?
月月:期待我妈的下一个女儿,我要有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