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红星里那栋破楼的路上,空气里全是发酵发酸的泔水味。
夏柠闷着头往前走。
脑子里那个向来金光闪闪的“神豪返现”面板,毫无征兆地抽搐起来。
光屏画面来回拉扯跳跃,紧接着猛然一黑。
那些透着土大款气息的粗劣特效、大金链子图标,正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渣。
不到三秒钟。
原本花里胡哨的虚拟屏幕,硬生生褪成了一行行疯狂跳动的幽绿色原始代码。
【夏柠,在你敲开那扇门之前,这底,我得给你交透了。】
往常那道机械播报“给绑定对象花钱”的提示音彻底消失。
一声粗粝的叹息在脑海中荡开。
这嗓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颗粒感。
隔着二十年不见天日的岁月,贴着她的耳朵娓娓道来。
夏柠猛地顿住脚步,鞋底在泥垢上滑出一道辙痕。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秦小满正捏着鼻子躲着地上的脏水。
见她不动弹,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咋了我的宝?被这破地方的味儿熏吐了?”
夏柠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那串幽绿色的代码。
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里,抠出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我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野鸡外挂。】
系统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字字千钧,直接砸在夏柠紧绷的神经上。
【二十年前,有个男人察觉到有人要买他的命。】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就把手头最后一点人脉和心血全砸进去,找人写出了我这套核心代码。】
夏柠眼皮跳得厉害。
喉咙干涩得咽不下一口唾沫。
眼圈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把代码托付给了一个敢签生死状的铁哥们,设定了这世上唯一的激活指令。】
系统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老父亲般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当他那傻闺女,因为当年那笔烂账,无可避免地跟陆家的太子爷产生交集时……】
【强制启动。】
【那个写出我的人,早就看透了这摊浑水早晚会溅到你身上。】
【他怕你将来没爹疼、孤立无援。】
【怕你这咋咋呼呼又容易心软的性子,在豪门圈子里被人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才给我披了一层‘花钱返现’的暴发户马甲。】
【他其实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柠柠,以后遇到那些拿钱砸人的高端局,别慌。】
【你爹在地下,也给你留了敢随时掀桌子的底气。】
吧嗒。
一滴热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碎成几瓣。
夏柠突然蹲在满是烟头的马路牙子上。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不住地发抖。
秦小满慌了,手足无措地蹲下来拍她的背。
“哎哎哎!怎么还哭上了?谁惹你了,棍子呢,我去电死他!”
“那凭什么是陆祁?”
夏柠没理会闺蜜,在脑海里咬着牙,近乎嘶哑地质问。
眼泪根本止不住。
“这笔烂账,凭什么非要扯着他一起下水!”
系统安静下来。
久到街边小卖部大喇叭里的“全场两块,买不了吃亏”都重播了三遍。
它才给出最后的答案。
【因为你爹当年查到底了。他摸清了陆氏最深的那盆脏水。】
【他知道,陆祁生母的死,根本不是什么见鬼的意外车祸。】
【他算准了,你们这两个同样背负着上一代原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人,迟早得撞进彼此的命里。】
【这不叫报应,夏柠。】
【这段烂到根里的因果,得你们俩肩并肩站在一起,亲手把它连根拔起。】
【然后摊在太阳底下,好好晒一晒。】
脑海里的声音彻底散去。
夏柠紧紧抱着怀里那个破旧的铁皮盒子。
指骨硌得生疼。
这不是惩罚。
更不是被什么破烂系统绑架去当散财童子。
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底层男人,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漫长时空。
拼了命也要递给女儿的一件防弹衣。
老夏没逼着她去拼命。
他只是想让她有得选。
有保护自己的资本,也有底气。
去堂堂正正接住那个同样满身伤痕的千亿大少爷。
“行,老夏,这局我接了。”
夏柠在粗糙的外套袖子上胡乱抹去泪痕。
借着秦小满的力道站起身。
再抬起头时。
那个遇事只想拿钱砸人、满心天真的暴发户甜妹消失无踪。
属于她骨子里那股草根出身、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儿。
彻底从眼底烧了起来。
“小满,走。”夏柠大步往前迈。
“这笔陈年烂账,我今天非得给它算个明明白白。”
……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
终于摸到了红星里2栋301室的门口。
这栋楼残破不堪。
楼道里堆满了发霉的破纸箱和长毛的垃圾袋。
面前这扇掉漆的铁门上,贴着的“福”字早就褪成了一张苍白的废纸。
透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
夏柠提了一口气,捏紧拳头。
她没去找什么门铃,那根破电线早断了十几年了。
她直接抬起手,照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重重地砸了三下。
砰!砰!砰!
空荡荡的楼道里,这敲门声跟催命似的。
屋里传来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动静。
拖拖拉拉,极不情愿。
“吱呀——”
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铁皮咧开一道口子。
一个头发稀疏、背弓得像煮熟虾米的老头。
顺着门缝探出半张脸。
老头原本皱着眉头。
满脸都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可就在他浑浊的视线撞上夏柠的刹那。
他整个人活像通了高压电,猛地打了个激灵。
连带着门板都跟着晃出声响。
“哐当!”
老头手里端着的掉漆搪瓷缸子直接脱手砸地。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劣质茶叶沫子溅了一地,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却连躲都没躲,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夏柠。
“你……你这双眼睛……”
老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外凸。
干瘪起皮的嘴唇直哆嗦。
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往里倒抽着气,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
夏柠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未退。
她甚至往前强势地压了半步。
一只脚直接卡在门缝里,断了对方关门的退路。
她的声音冷清至极。
“梁伯谦,是吧?”
“我是夏建国的女儿,我叫夏柠。”
夏柠盯着老头慌乱闪躲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今天来,是听你把二十年前吞下去的那些烂泥巴。”
“一个字不落,全给我吐干净的。”
门外逼仄的楼道里,空气僵硬滞闷。
夏柠带着秦小满,毫不犹豫地大步跨过门槛。
径直踏入了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屋子。
而此时。
就在这条走廊最深处。
在那个连一缕阳光都透不进的阴影死角里。
陆祁正闲散地靠着掉灰的墙壁。
他其实比夏柠早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层楼原本住着几个满臂花绣、喜欢探头探脑的闲散混混。
这会儿早就在楼下的小巷子里,让周衍带人悄没声息地捂住嘴拖走了。
别说人。
现在这层楼连只苍蝇都休想靠近。
但他没有去敲门。
更没打算出去上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就这么安静地隐在暗处。
看着她敲门,看着她逼问。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门。
右耳的蓝牙耳机里,传来周衍压着嗓子的急切询问。
“少爷,咱真就在这干听着?”
“万一那老骨头是个隐藏的练家子,伤着夏小姐怎么办!”
“要不我带几个兄弟直接踹门进去,把人绑出来审?”
陆祁抬起左手,一把摘下单边耳机。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却依然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冷戾与克制。
他视线黏在那扇虚掩的铁门上。
活像一头紧盯着自己领地的凶悍野兽。
“让她自己去。”
陆祁的嗓音有些发哑。
字句间却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致温柔与纵容。
“那是她父亲拿命换来留给她的交代。”
他低声呢喃。
“第一听众,只能是她。”
他单手插在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
大拇指有节奏地拨弄着那枚纯黑色的金属打火机盖子。
咔哒,咔哒。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微弱地回荡。
今天,就算这栋破楼当场塌了,他也会死守在这扇门外。
她要在里头掀桌子算旧账。
那他就在外头。
稳稳当当地替她兜住这塌下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