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老城区。
推土机轰鸣的动静从极远处传来,像一头正张开血盆大口的钢铁巨兽。
在一片等待被彻底夷为平地的残砖断瓦中,夏柠家那栋二层小楼还孤零零地立着,像个不肯妥协的钉子户。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灰尘。
夏柠凭着记忆,推开后院储藏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咳咳……”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皱眉头。
下午的阳光从布满蛛网的窄窗里斜斜切进来,打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那口老紫砂锅到底塞哪儿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挽起袖子在成堆的杂物里翻找。
就在这时,她的鞋尖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夏柠弯下腰,扯开上面盖着的破蛇皮袋。
角落里,静静趴着一个生了锈的绿色铁皮箱子。
铜锁早就锈成了一块疙瘩,表面积着厚厚的一层黑灰。
看到这个箱子,夏柠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
她认得这东西。
这是她父亲夏东海当年出车祸去世后,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老妈郑翠花常说,看到这玩意儿就觉得晦气又伤心,便一直把它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储藏间里。
“妈是怕……有些旧账,一旦翻出来,你这丫头会受不了。”
前几天老妈在高铁站进站口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突然像一道闪电劈进夏柠的脑子里。
旧账?
什么叫受不了的旧账?
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死死抓住了她。
夏柠转过头,盯上了脚边半截散落的红砖。
她几乎没有犹豫,抓起那块砖头,对准那把生锈的铁锁,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哐当!”脆弱的破锁应声断裂。
夏柠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老旧物件的陈腐气味。
她双手用力,一把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几本发黄发脆的工程账本,一本旧得卷边的工作证,还有一卷卷用橡皮筋捆得死紧的建筑图纸。
没什么特别的啊。
夏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暗骂自己这两天跟豪门打交道,搞得都有点神经过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准备合上盖子,指尖却在箱子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被层层油纸包裹的硬物。
她心口一紧,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是父亲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工程日记」。
夏柠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慢慢翻开。
日记的前半部分,都是枯燥的钢筋水泥记录,偶尔夹杂着几句老父亲的家长里短。
“今天发了奖金,给柠柠买了她馋了半个月的大白兔,小丫头吃得满脸都是。”
“翠花又跟我抱怨这房子太小。哎,得再接点私活了,争取明年换个带大院子的。”
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夏柠鼻头发酸,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后翻。
可翻到最后几页时,笔迹开始变得极其凌乱、用力,甚至直接划破了纸张。
文字的内容,也陡然变了画风。
“陆氏地产简直疯了!”
“这批进场的承重钢筋严重不达标,他们在数据上造假!”
夏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呼吸死死卡在嗓子眼里。
“城南旧改项目”、“强制抹平数据”、“豆腐渣”……
这些触目惊心的词汇,带着当年父亲极度的焦虑与愤怒,跃然纸上。
日记里明确写道,主导这个黑心工程的,正是当年还在急速扩张期的陆氏集团。
父亲试图向上级反映,结果被打压。他想实名举报,却半夜接到了威胁杀他全家的匿名电话。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了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我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这几栋楼要是住进去人,早晚会塌!我必须把手里的底稿交出去,哪怕得罪天王老子!”
在这页日记的夹缝里,夏柠发现了一个边缘泛黄发脆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收件人,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陆氏集团董事长,陆承远先生,亲启。」
这几个字,直接把夏柠的心脏钉死在原地。
她的指尖在发抖,费尽力气才从信封里抽出了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里的语气近乎泣血。
父亲罗列了陆氏地产在城南项目中偷工减料的所有证据,恳求这位最高掌权者能够悬崖勒马,不要拿老百姓的命换钱。
落款的日期,狠狠刺穿了夏柠的神经。
她记得太清楚了。
就在这个落款日期的第二天清晨。
她的父亲,在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去市纪委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重型渣土车当场碾碎。
当年的交警大队定性为:雨天路滑,意外事故。
意外?
这世上真有这么准时的意外吗?!
巨大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夏柠死死攥着那封信,胸口剧烈起伏。
资本的原始积累,每一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认,但陆氏集团,确确实实是当年那场血腥拆迁的最大获益方!
夏家的家破人亡,父亲的惨死。
竟然与如今千亿规模的陆氏帝国,与陆承远的发家史,有着这样无法洗脱的血腥关联!
“嗡——嗡——嗡——”
就在夏柠的理智濒临崩溃的边缘时,她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震动声。
在这寂静的废墟老宅里,宛如催命的符咒。
夏柠木然地掏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那个她昨天刚改的、甜到发腻的备注——
「我的千亿穷校草」
光影交错间,夏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她曾经最想保护的人,和她有着血海深仇的豪门,只有一墙之隔。
她颤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那个绿色的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