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冷风顺着老破小公寓的玻璃窗缝隙，刀子似的往里钻。
陆祁租住的这套公寓阳台，成了夏柠今晚唯一的避风港。
她没敢待在屋内，怕自己一会儿绷不住哭出声，会惹得陆祁担心。
她干脆搬了把红色的塑料圆凳，把自己死死缩在阳台阴暗的角落里。
深秋的夜风吹着，脚踝很快就冰凉一片，好在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士冲锋衣——那是陆祁刚才黑着脸，硬逼着她裹上的，衣领上还带着男人熟悉且安定的松木冷香。
此刻，夏柠把手机死死捏在膝盖上，屏幕中央，那个被金白色光晕包裹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夏建国·遗言」。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点开它，就像是推开一扇被水泥封死了二十年的门。
门后，是她既发疯般渴望，又本能感到恐惧的真相。
足足过了半分钟，她狠狠咬了一下内侧的软肉，指腹重重点向屏幕。
没有密码锁，也没有繁琐的验证。文件夹十分爽快地弹开，里面没有想象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整整齐齐地躺着三个音频文件。
「给柠柠·第一封」
「给柠柠·第二封」
「给柠柠·最后一封」
夏柠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可是音频，这意味着，她马上就能听到那个在梦里都快记不清模样的老爹的声音了。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满酸水的海绵，沉得发胀。她屏住呼吸，点开了「给柠柠·第一封」。
“呲啦——”
一阵老旧磁带般的轻微电流声过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浓重方言腔调、微微发沙的声音。
“咳咳……柠柠啊。爸录这个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睡熟了吧。我刚去你屋里看了一眼，你妈给你盖了两床厚被子，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是把脚丫子踹在外面。天天踢被子，简直跟你妈一个德行。”
几乎是听见那句带着方言味的小丫头片子的瞬间，夏柠死死咬住下唇。
心口那堵强撑了二十年的高墙，轰然倒塌，眼泪根本不受控地往下砸。
音频很短，大概只有四分钟，没有豪言壮语，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碎碎念。
“……今天在工地上瞧见一条小黄狗，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倒是亮堂。我喂了它半拉肉包子，它就一路摇着尾巴跟着我。我在琢磨啊，要不哪天拿麻袋把它装回来给你养？你妈肯定得揪着我耳朵骂，但你这丫头肯定乐疯了。”
“……今天食堂那胖大师傅打死卖盐的了，红烧肉咸得发苦，连你妈做的一半香都没有。等周末放假，爸给你买两斤五花肉，让你妈做好了，爸回来跟你抢着吃。”
“……对了，我最近在学着鼓捣电脑。那四方盒子，打字比扛水泥还费劲！工地上那些个大学生说，以后这社会都得用这玩意儿。爸得赶紧学会，等咱柠柠以后考上大学，爸要学会用那个什么……对，发邮件！不能让你同学笑话你，说你有个土包子老爹。”
说到这，录音里的夏建国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透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那股子笨拙的炫耀劲儿。
“爸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是个满身泥浆的小监理。但爸跟你打包票，等爸再干两年攒够了钱，一定给你买一张大大的、像门板那么宽的书桌！上头全给你摆满那种五颜六色的水彩笔！”
听到这句，夏柠眼里的泪水疯狂上涌。
她现在卡里躺着八位数，只要她想，买下全国最大的画具厂都只是眨眼的事。
可是那个许诺要给她买满桌子水彩笔的土包子老爹，却永远地留在了二十年前的烂尾楼里。
“吧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手机屏幕上。
夏柠把手背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印出深深的牙印，强压住喉咙里破防的呜咽声。
整个人缩在小小的塑料凳上，抖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扬声器里，背景音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给人掖被角。
“行了，爸不絮叨了，明儿还得赶早去工地盯那批钢筋。柠柠，好好睡。”
录音即将切断的最后两秒。
一句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风里的呢喃，穿越了二十年的漫长时光，清晰地砸进夏柠的耳朵里。
“爸爸爱你。”
音频进度条走到尽头。
阳台上陷入一篇安静。
夏柠再也撑不住了，她把手机死死扣在胸口，把脸埋进膝盖，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却又撕心裂肺的抽噎。
哪怕她现在坐拥神豪系统，这一刻，她也只是个想爸爸想得快要疯掉的小女孩。
就在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时。
阳台那扇老旧的推拉门被人一把扯开，带着滚烫体温的宽大身躯，连同背后那股强势的安全感，将她连人带凳子，蛮横又极其珍重地裹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地。
陆祁根本就没在屋里待着，他一直靠在阳台门外的阴影里，听着她强忍的哭声，眼底早已翻涌着暴戾与心疼。
千亿身价的太子爷，此刻毫无包袱地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从背后紧紧拥住夏柠，宽大的手掌一把拉开拉链，将她冰冷的手强行塞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他没有说别哭了这种干瘪的废话。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一寸寸搓热她冰凉的脚踝，下巴死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哭出声来，别憋坏了。夏叔叔没来得及给你撑的伞，以后我拿这条命替他撑。天塌下来，有你老公顶着。”
他在用绝对的强势告诉她：你老爹没能陪你走完的路，我来给你硬核托底。
过了很久，夏柠的情绪才在陆祁的体温下渐渐平复。
她红着眼眶，吸着鼻子看向手机屏幕。
就在第二封录音文件的下方，系统那极其有辨识度的暖橘色弹幕，伴随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直接弹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前方高能预警——】
【第二段录音录制时间：夏建国遭遇车祸前第三天。】
【内容涉及南区改造项目核心黑幕！建议宿主收起眼泪，切换满级战斗形态。他大爷的，敢欺负我们神豪的爹？拿好键盘，这波我们要开始反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