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娆自己回答道:“是从管家褚桓的床底下搜出来的。”
她说着,又从那堆东西里拎出几件首饰,还有几匹布料,一件件扔在地上。
“这些,也是从褚桓屋里搜出来的。”温令娆道,“还有这些,这些,都是。”
院子里安静了。
那些族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褚祺瑞脸色变了变。
温令娆抬眼看他,又看看那些族老,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柒身上。
“王爷,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她道。
苏柒看着她,没说话。
温令娆自顾自地说下去:“这褚家,到底是穷,还是富?”
她指着地上的钱财:“一个管家,床底下能抄出这么多银子。这得攒多少年?这得贪多少?褚家要是真穷,管家哪来的钱贪?褚家要是富,那为什么整天在妾身跟前哭穷?”
她说着,转向褚祺瑞,声音冷了几分:“世子,你跟妾身说,侯府没钱,让妾身拿嫁妆出来养家。妾身拿了。你又跟妾身说,外头也要花钱,让妾身拿嫁妆出来养着。妾身也拿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可现在呢?管家床底下都能抄出这么多银子,你告诉妾身,侯府没钱?”
褚祺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温令娆又转向那些族老:“三叔公,您老人家刚才哭得那么伤心,说妾身不守妇道,说妾身该被惩治。妾身想问您一句,您老人家知不知道,这管家床底下藏着这么多银子?”
三叔公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这老夫如何知道……”
温令娆冷笑一声:“您不知道?您不知道,那您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来,府里吃的用的,都是妾身的嫁妆在贴补?您知不知道,世子在外头养的那个,也是妾身的嫁妆在养着?”
三叔公说不出话来。
温令娆又看向苏柒,眼圈又红了。
“王爷,您刚才劝妾身,一家人要和和气气,要以大局为重。妾身听您的,忍了,让了。”她道,“可妾身忍让的结果,就是人家拿着妾身的嫁妆,养着自己的管家,养着自己的外室,然后转过头来,还说妾身不贤惠,说妾身活该被惩治。”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王爷,您给评评理,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柒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银子上,又落在那些银票上,眼神渐渐变了。
管家床底下,能抄出这么多钱。
一个管家,能有多少月钱?一年撑死几十两银子。这点钱,攒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一地的银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管家贪了府里的钱。
可府里的钱从哪儿来?
褚祺瑞每个月在他跟前哭穷,说侯府入不敷出,说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求他帮衬。
他看在褚家投靠自己的份上,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好处。
可现在呢?
管家的床底下都能抄出这么多银子,那侯府真正的家底,得有多少?
苏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被人当猴耍了。
褚祺瑞在他面前哭穷,哭了一年多,他信了,帮了。结果人家府里富得流油,连管家都能攒下一堆的家当。
苏柒深吸一口气,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他转向褚祺瑞:“世子,本王问你,这管家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褚祺瑞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王爷明鉴!王爷明鉴!这都是褚桓那狗奴才自己在外面贪的!跟侯府无关!侯府真的没钱啊!”
苏柒看着他,笑容不变:“自己贪的?那你说说,他贪的是谁的钱?侯府要是真没钱,他贪什么?”
褚祺瑞磕头的动作一顿,说不出话来。
苏柒继续道:“世子,你每个月跟本王说,侯府入不敷出,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本王信了,还帮你周转了几回。可现在,你府上一个管家,都能攒下这一地的银子。你让本王怎么想?”
褚祺瑞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王、王爷,臣真的不知道这狗奴才贪了这么多!臣回去一定打死他!一定把钱追回来!”
苏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人,真是蠢到家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那儿推脱,还在那儿装可怜。他以为把责任推给管家,这事就能过去?
苏柒没理他,又看向温令娆。
温令娆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一副委屈模样。
可苏柒这回不会再上当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每一滴眼泪都是有目的的。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褚祺瑞到底骗了他多少?
“王爷,妾身还有一句话,想单独跟王爷说。”温令娆道,声音压得低低的。
苏柒皱了皱眉,看了看四周。
那些族老还有几个家丁丫鬟,都竖着耳朵往这边看。
他想了想,走到温令娆跟前。
“表姐请说。”
温令娆往前凑了一步,离他很近。
苏柒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又觉得退开显得自己心虚,便站在原地没动。
温令娆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像是要说悄悄话。
“王爷,刚才世子逼妾身交嫁妆的时候,亲口跟妾身说了一句话。”
“世子说,褚家的钱,和妾身的嫁妆,最后都是要献给王爷您的。他还让妾身识相点,别不识抬举。”
苏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褚祺瑞。
他苏柒是什么人?是贤王,是仁王,是满京城都知道的君子。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要是跟这种事扯上关系,那就全毁了。
苏柒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温令娆,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表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温令娆眨眨眼,一脸无辜:“妾身没有乱说啊,世子就是这么说的。妾身还纳闷呢,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乎这点嫁妆?世子这么说,不是在败坏王爷的名声吗?”
她说着,声音拔高了几分:“世子!您过来,当着王爷的面,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褚祺瑞听见这声喊,浑身一抖。
他回过头,看见温令娆站在闵王跟前,正朝他招手。
周围那些族老、家丁、丫鬟,全都看着他。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又不敢不过去。
褚祺瑞硬着头皮走到闵王跟前,刚想开口问什么事,就对上苏柒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褚祺瑞结结巴巴地开口。
苏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令娆在旁边道:“世子,您刚才跟妾身说的话,妾身已经告诉王爷了。您自己跟王爷说说吧。”
褚祺瑞一愣:“我、我说什么了?”
温令娆道:“您说褚家的钱,和妾身的嫁妆,最后都是要献给王爷的。这话,您忘了?”
褚祺瑞的脸,瞬间白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温令娆,又看看苏柒,拼命摇头:“没有!我没说过!王爷,我没说过这种话!”
温令娆皱起眉头,一脸不解:“世子,您怎么能不承认呢?刚才您亲口说的。您还说,让妾身识相点,别不识抬举。这话,妾身听得清清楚楚。”
褚祺瑞急得脸都涨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苏柒磕头:“王爷!她胡说!她陷害我!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我从来没说过!”
苏柒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温令娆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柔柔的:“世子,您别这样。妾身知道您是为了讨好王爷,可这话说出来,不是给王爷招黑吗?王爷是什么人?是贤王,是仁王,是天下人都敬重的好王爷。您说王爷贪图妾身的嫁妆,这话传出去,让人家怎么想王爷?”
她说着,看向苏柒,眼里满是心疼:“妾身知道王爷不是这样的人。刚才世子说这话的时候,妾身就想,世子怎么能这么败坏王爷的名声?”
苏柒的牙咬紧了。
这女人,太狠了。
她这几句话,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话是褚祺瑞说的,跟她没关系,她是替王爷着想,才把这事说出来,王爷是清白的,不能让人败坏名声。
可问题是,这话到底是不是褚祺瑞说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现在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不管是真是假,这事都已经传出去了。
他要是追究,就得证明这话是假的。可怎么证明?
把两人拉去对质?对质完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都已经闹大了,他的名声已经受损了。
他要是不追究,那就等于默认了这话是真的。至少默认了褚祺瑞说过这话。那他觊觎妇人嫁妆的名声,就坐实了。
苏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还没想出对策,温令娆突然上前一步,走到褚祺瑞跟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褚祺瑞被打蒙了,捂着脸,瞪着她:“你、你又打我?”
温令娆冷笑:“这一巴掌,是替王爷打的。你败坏王爷的名声,该打。”
褚祺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令娆已经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啪!
“这一巴掌,是替褚家打的。你身为世子,不想着怎么光耀门楣,整天想着献这个献那个,把褚家的脸都丢尽了。”
褚祺瑞被扇得身子一歪,趴在地上。
温令娆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刚才在屋里,是怎么跟妾身说的?你说闵王缺钱招兵买马,让妾身识相点把嫁妆交出来,将来王爷得了天下,少不了你的好处!”
此话一出,院子里一片死寂。
苏柒的脸色,彻底变了。
招兵买马。
得了天下。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苏柒就是谋反。
温令娆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褚祺瑞,声音又柔了下来:“世子,您怎么能说这种话?王爷忠心耿耿,对皇上忠心不二,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您这么说,是要害死王爷啊。”
她说完,抬起手,又是一巴掌扇下去。
啪!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褚祺瑞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来。
温令娆打完,转过身,看向苏柒。
她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无辜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王爷,妾身已经帮您教训过他了。”她道,声音甜甜的,“这种人就该打。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
苏柒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过来,今天这一趟,他就不该来。
从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落进了这女人的套里。
她先是装柔弱,用那些话把他架在火上烤。然后揭穿褚家有钱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被褚祺瑞骗了,心里生出怒火。
现在,她又编出这种话,把“谋反”两个字扔出来。
他要是承认褚祺瑞说过这话,那他就是有谋反之心,明天就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他要是不承认,那今天的事,他就只能咽下去。
钱拿不到,气出不了,还得在众人面前表态,说自己不是为钱而来的。
苏柒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表姐,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钱。”
温令娆眨眨眼,一脸天真:“妾身知道啊。王爷是什么人,妾身还能不知道吗?都是世子乱说话,败坏王爷的名声。”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褚祺瑞,叹了口气:“世子也是,怎么能说那种话呢?害得王爷还得亲自来解释。”
苏柒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人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可他们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传出去的话会是:闵王被人冤枉贪图妇人嫁妆,闵王亲自澄清自己不是为钱来的。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为钱来的,没人会再问了。
苏柒闭了闭眼,又睁开。
“表姐说得对,本王今日来,就是路过,顺便看看。没有别的事。”
温令娆点点头,一脸赞同:“妾身就知道。王爷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有别的事呢?”
她说着,又看向趴在地上的褚祺瑞,声音冷冷的:“世子,您听见了吗?王爷不是为钱来的。您以后说话,可得过过脑子,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褚祺瑞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柒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厌恶。